这边张建华把信寄出之后,就去哈机电开始为寻找老师傅忙活起来。
而另一边的一分场,反而进入了一年中闲暇的时刻。
十一月初的北大荒,大地已经开始初冻。
甚至昨夜飘了一阵小雪花。
让整个分场内外,都妆点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不过老天爷似乎给了面子,小雪只下了一阵。
早上七点。
大喇叭照常响了。
不过今天不是苏晚秋的起床通知。
唱针落上胶片,沙沙底噪过后,《歌唱祖国》的旋律从铁皮喇叭里淌出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这台电唱机是跟新电台一块送过来的。
唱片不多,拢共四张,全是革命歌曲。
歌声一出来,所有宿舍基本都仿佛惊醒一般,热闹起来。
今天是一分场的第一次年终总结大会。
由于场部那间屋子满打满算挤四五十人就顶天了。
最后商量决定,就在营区大院里开!
歌声一响,江朝阳揣着袖子从宿舍出来,刚打了个寒颤。
就看到各大队的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有的队员开始拿着大扫把扫雪。
有的队员直接拿铲子开始铲雪。
甚至还有的直接开始从宿舍和食堂里往外搬板凳。
江朝阳看得脑子都嗡嗡的,赶紧上前拦下。
“诶诶诶,大壮,你们几个着啥急啊!我们待会儿早上还要吃饭呢!”
“凳子都搬出来了,到时候站着吃啊!”
江朝阳这话刚说完,边上刘海生顿时笑着看向江朝阳。
“朝阳,额们喜欢蹲着吃,等后面再搬凳子出来,好地方就被占完了!”
说完甚至不跟江朝阳多掰扯,直接把凳子摆在第一排。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你们当看电影呢!”
“还占个好位置!一群没出息的!”
不过他话刚说完,原本在扫雪的其他几个老兵,一看孙大壮他们宿舍几个人把凳子都搬了出来。
愣了一下,于是把手里的扫把一扔,也有样学样地去食堂先搬自己的凳子。
就这样早饭还没吃完,反而凳子都先摆好了,甚至上面还摆着五花八门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王振国看着一群人站着蹲着,在那里吃饭。
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早饭吃完之后,整个营区也彻底忙了起来。
扫雪,清理碎石,架设横幅,布置主席台,准备大红花。
一群人一直忙活到临近中午。
此刻院子正中央的那根旗杆下,红旗在冷风里猎猎作响。
旗杆前面摆了一张长条桌,铺就着绿布!
桌子后面是六把椅子。
长桌前的空地上,早就已经摆了十几排长条板凳。
门口位置也拉起来一条红色横幅,上面贴着用米浆糊上去的黑纸拼成的《一分场1956年度年终生产总结大会》。
大家都坐好后,江朝阳也和分场现在的几名场支部委员开完了一个小会。
一群人都落座之后,江朝阳在中间第三个位置坐好。
冬天的日头没什么温度,但照在那面红布上,照在排列整齐的板凳上,照在两百号人的脸上,江朝阳怎么看,怎么有精气神。
特别是现在大喇叭里《团结就是力量》的前奏刚起来,底下就有人跟着哼。
最后一首歌结束。
关山河站在主席台后面,等歌放完,拍了两下手掌。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光是三支生产大队,还有后勤队和砖厂、船运队。
甚至原本驻扎在老七连那边的赵指导员也都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主席台上面。
关山河站直了身板。
“同志们。”
“我宣布,一分场一九五六年度年终总结会议。”
“现在正式开始。”
“首先,由王振国书记代表一分场的场支部做今年的生产工作总结。”
底下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关山河坐下来,侧头看向右手边的王振国。
“老王,你来吧!”
王振国站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同志们,一九五六年马上就要过去了。”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咱们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准备,今年开春正式下地。”
“这一年到底干了多少事,有些大家可能心里有数,有些可能忙着忙着就忘了。”
“今天我一项一项给大家捋一遍。”
“看看我们今年付出了什么,也收获了什么!”
他翻了一页。
“先说粮食。”
“老六连今年春耕种了二百八十亩地。”
“其中小麦一百亩,玉米一百亩,大豆八十亩,另外十亩冬储大白菜和十亩的土豆。”
“小麦因受灾,最后亩产算下来只有七十斤。”
“不过我们通过熬糖挽回了一部分损失,所以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两万斤粗粮。”
“接着是玉米,最后这一百亩玉米,我们一共收了两万八千多斤,平均下来亩产二百八十斤。”
“不过大部分玉米是带着棒子统计的,纯粮食产量应该还会低一些。”
“然后是大豆总产九千六百来斤,亩产一百二十斤左右。”
“最后就是大白菜跟土豆,这两样产量较高,光是十亩的大白菜就两万五千斤,土豆一万多斤。”
这话一出。
底下嗡了一声。
然后顾晓光得意地看着周围炫耀道。
“听到没有,两万五千斤啊!我种十亩顶你们一百亩了。”
“而且都是我浇的粪水!”
江朝阳看着主席台下面顾晓光的样子,顿时翻了个白眼。
这货居然拿白菜跟粮食去比,这有可比性吗?
毕竟大白菜可是多压秤的!
后世亩产万斤都有,两千五百斤亩产在这个没有化肥的年代不算低。
但是也不是什么特别高产。
王振国没有理会下面的议论,又翻一页。
“还有老七连那边。”
“一百二十亩小麦,十亩土豆。”
“粮食产出加起来也有两万斤出头。”
“两边加起来算上冬储菜,今年一分场自产粮食总共十二万斤。”
“我们一分厂也成功实现第一年就完成自给自足的任务。”
这个数字一出,底下立刻开始鼓掌议论起来。
“嘶——!”
“这么多粮食,咱们这得吃多久啊!”
“这说明咱们以后肯定不用饿肚子了。”
“那还用说,今年咱们终于能敞开吃白面饺子了吧!嘿嘿,这一年算是没白干。”
听着这个数字,所有老队员都觉得今年的辛苦没白费。
他们收获了丰厚的食物,可以在年节好好犒劳自己一下。
王振国见状抬手往下压了压。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粮食只是第一项。”
“第二项。开荒。”
“今年,我们在原有基础上继续翻地整地,新增了不少基础田。”
“三个生产大队从今年春耕结束后到目前,已将一千两百亩荒地全部完成初步开垦。”
“一千二百亩!”
这个数字从王振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底下有好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毕竟去年这才种下三四百亩,就这么多收获了。
这也就说明,明年粮食产量最少是今年的四倍?
孙大壮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喃喃道。
“四五十万斤粮食,这得怎么吃?”
“吃不完啊!根本吃不完啊!”
边上严景拍了他一下。
“你傻啊!”
“明年肯定得来更多人支援,就算是五十万斤也不够吃的!”
王振国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项。基建。”
“砖窑四口,从夏天烧到现在。”
他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程垦。
“截至十月底,我们四口窑耗时四个多月总共烧出红砖二十八万六千块!”
“平均每月每口窑生产七万块!”
底下一阵骚动。
二十万块砖在城里算不了什么。
但在这片连路都没有的荒原上,从挖土、踩泥、制坯到烧窑,每一块砖都是人力烧出来的。
营区里那几排砖房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振国点了点头。
“第四项,我们还建起自己的码头和船运队。”
“陈永顺同志带着我们建起船运队,忙时运输,闲时捕鱼。”
“以后我们的粮食不管是运进来,还是运出去,都不再是困难。”
他停了一下。
“第五项。”
“我们现在牲口棚里有马两匹、牛三头。”
“养殖区有鸡苗一百二十只,猪崽四头,还剩六十多只鸭子。”
听到这话,孙大壮昂首挺胸地看着周围。
特别是对着边上的严景道。
“眼镜,听见没有,听见没有,那很多都是我负责!”
严景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知道,不过常班长不是老帮你吗?”
“那我也有功劳啊。”
随着下面的议论,王振国的声音不仅没有停止,反而不自觉地往上提了半个调。
“最后。”
“十月下旬,属于我们一分场的微型水力发电站正式建成通电。”
不等他说下一句,底下已经有人拍起巴掌来了。
“同志们,这不光是我们一分场,也是整个铁道兵农垦系统,第一个实现自主发电的基层单位。”
“好!”
有人带头喊了一嗓子。
喊完之后,像是捅破了什么东西,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好!”
“好!”
王振国也合上本子。
“今年我们在自给自足之余,建起砖窑四口,水电站一座,水轮机厂一间,码头一个,船三条。”
“宿舍、食堂、仓库、牲口棚、厂房,砖房加起来总共记十四间。”
“营区周围完成了篱笆墙的合围。”
“供电、广播、通讯,全部到位。”
“同志们,这就是咱们一分场1956年的全部成绩。”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脚底下只有几个漏风的地窝子,手里只有几把铁锹和锄头。”
“今年站在这院子里,头顶上有电灯,身后有砖房,脚底下是自己烧的砖铺的路。”
他往前跨了半步。
“这些东西不是谁恩赐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在座每一个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一块砖一块砖烧出来的,一粒粮食一粒粮食种出来的。”
“我代表一分场全体领导班子,向在座的每一位同志说一声!”
王振国身板一弯。
“同志们辛苦了!”
院子里沉默了不到一秒钟。
孙大壮第一个跳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巴掌声,欢呼声,拥抱声全部混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