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分场的这顿饭,食堂里比过年还热闹。
毕竟挤压了大半年的工资一下子发到手了。
那一个个自然觉得自己腰部鼓鼓的。
可一分场周围除了荒草、江水、树林和沼泽,连个小卖铺都没有。
想买点针头线脑、肥皂、火柴、糖块、烟叶,统统没有。
钱揣在兜里,能摸,能数,能跟人炫耀。
就是花不出去。
这种滋味,很快就变成了整个分场大部分人新的折磨。
就连江朝阳也没办法避免。
因为从六月份开始,他的工资就从一级农工的32元一跃涨到分场副场长的71元。
加上六月份之前的三个月,他这次补发八个月工资,兜里一下子鼓了起来。
他心里自然也是痒痒的。
毕竟这多了四百多块钱怎么花呢!
大会结束后的第一天。
大家不光没有沉寂下来,反而心里更浮躁了。
这时候就别说组织学习了,
就连现在进行秋末最后的收尾,大家伙也都是一边讨论,一边干活。
“哎呀,供销社怎么还不来啊!我肥皂早就用完了。”
“肥皂有啥意思,我想买条毛巾,我那条都快擦成渔网了。”
“俺想买双棉袜子。”
“袜子?你倒是会享受。”
“咋了?脚冻烂了你给俺搓药?”
说着说着,当看到江朝阳之后,顿时有人忍不住问起来。
“朝阳,你说供销社啥时候来啊?”
“他是不是在骗俺们?”
江朝阳闻言脚步一顿。
“快了。”
“快了是几天?”
“那我哪知道。”
“你不是副场长吗?”
江朝阳翻了白眼。
“你也知道我是副场长,不是供销社的主任啊!”
“我一个副场长还能管得着供销社的船啊。”
一群人顿时笑了起来。
第二天。
“朝阳,你说供销社啥时候来啊?”
第三天。
“朝阳!”
这话刚一出来,江朝阳就直接摆了摆手。
“我啥都不知道!”
这种问法持续了整整四天。
早上有人问。
中午有人问。
晚上吃饭还有人端着碗问。
问题还不是同一个人,一百八十多号人,轮番来问。
到第五天的时候,不光江朝阳,连王振国都有点顶不住了。
吃饭时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搭,看着江朝阳。
“要不你还是给局里发个电报问问吧。”
江朝阳端着碗,刚夹起一筷子白菜。
“书记,你也急?”
王振国看了看食堂里那一双双耳朵,压低了些嗓门。
“不是我急,是再不来,咱们连睡觉都被人喊起来问两嘴。”
关山河坐在旁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对对对,再不来,咱们就直接让总场来辆车,分批安排人去总场采购一波吧!”
“我算是扛不住了。”
“一个个真不会过日子,兜里有钱就过不去第二天了。”
边上的孙大壮听到这话,立刻补充道。
“场长,这不是第二天,这是第五天了!”
“俺还等着买油炸麻花吃呢!”
关山河瞪了一眼。
“还炸麻花,我看你长得像麻花!”
“一天天不过日子啊!你以后不得攒钱娶媳妇啊!”
孙大壮沉默了一下。
“嗯,那就买半根!”
江朝阳听到这话,想了想也把碗放下。
“那行,下午我去电台给局里发个信看看吧!。”
这话说完,顾晓光在隔壁桌把这话听了个清楚,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
“朝阳,你一定要问清楚,最好问他们带不带布。”
田小雨坐在女队员那边,抬头看了过来。
“队长,还要问带不带煤油,针线,肥皂,女同志用的发卡,头绳,如果有布鞋也要问。”
苏晚秋补了一句。
“盐也得要,厨房的盐快见底了。”
常满仓憨厚地举了举手。
“牲口棚要刷子,还有麻绳。”
陈永顺从船运队那桌抬起头。
“船上要桐油,要铁钉,要帆布补丁,最好有渔网,之前那张都坏的差不多了,最近我们船队好几次捞着大鱼都跑了。”
一时间,整个食堂都热闹起来。
“我要搪瓷缸。”
“我要信封。”
“我要邮票。”
“我要铅笔。”
“我要婆娘。”
“我要算盘。”
听着食堂里七嘴八舌说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吃饭的江朝阳夹菜的筷子直接顿了顿。
好像奇怪东西混了进来!
王振国那边就更是直接脸都黑了。
“都他娘闭嘴!”
“你们他娘的跟我们许愿来了?”
接着像是抓住一个机会一样,声音低沉起来。
“刚才谁喊的要婆娘来着!”
这话一出,食堂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立刻看向侧后方的一张桌子!
几个围在一起的老兵立刻闪开,撇清关系。
程垦拉扯了战友好几次,对方却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笑着躲开。
毕竟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兵,通过什么语气判断领导怒气值那自然是心里有数。
他们怎么会往枪口上撞呢!
王振国拿筷子点了点桌面。
“程垦,你打算买婆娘是吧!”
程垦讪讪地说道。
“书记,我是活跃一下气氛。”
“我检讨!”
“我检讨!”
王振国点了点头。
“行,看在你认错积极的态度上。”
“五千字,深刻检查,同时去广播站大声念出来!”
“如果大家感觉不深刻,你就重写!”
这话一出,程垦顿时傻眼了。
“书记!五千字?还要用大喇叭念?”
“这不是要难为死我吗?”
“六千字!”
这话一出,程垦顿时哭的心思都有了。
顾晓光小声嘀咕。
“娘嘞,这以后可不能乱说话了,这用大喇叭念检讨,不得丢死了啊!”
“看来这大喇叭不光是好事啊!”
江朝阳听到后却笑着道。
“书记你这个主意不错,以后要是有些人一直偷懒,老写检讨怕是没用。”
“直接去广播站当众喊一个小时的,我某某某再也偷奸耍滑就可以了。”
江朝阳这话说完,顾晓光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他这都能躺枪?
“朝阳副场长!”
江朝阳笑着摆摆手。
“没事,我不是说你啊!”
顾晓光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还不是说他?
就差指名道姓了好吧!
这下完了!
以后让他怎么找机会休息啊!
看着顾晓光的样子,这边程垦的心情莫名又好了一些。
果然,朝阳说得对,不光是笑容会转移,悲伤好像也会转移!
下午,江朝阳真去了电台室。
新电台摆在桌子上,机身是深色金属外壳,旁边放着耳机和电键,苏晚秋也在旁边帮着翻记录本。
江朝阳刚坐下,外头突然响起一道激动的声音。
“码头有声音!”
“船!”
“是船!”
激动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电台室里的江朝阳跟苏晚秋同时抬头。
江朝阳把刚拿起的铅笔放下。
笑着道。
“来的还挺及时!”
“走吧!去看看!”
苏晚秋把记录本一合,嘟着嘴小声嘀咕。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个时候来!”
等江朝阳赶到码头的时候,关山河,王振国已经到了,陈永顺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眯着眼看河道远处。
进入十一月之后,水面已经带着寒气,岸边已经有冰壳开始积累了。
只不过还没有达到完全的封冻。
远处两艘船一前一后拐过河湾,前头是一艘小拖轮,后头拖着一条平底货船。
货船甲板上盖着帆布,帆布边角用麻绳捆着,船尾还立着一面供销社的小旗。
陈永顺看清那面旗,立刻转头。
“是供销社的船。”
人群里一下响起压不住的议论声。
“真来了!”
“终于来了!”
“快看,后面是不是还有邮局的人?”
“邮局也来了?”
“那是不是有邮字?”
江朝阳听见邮局两个字,眼睛也亮了一下。
船靠岸的时候,陈永顺带人上去接缆绳,码头边挤满了人。
关山河连续喊了好几遍“往后点,别掉河里。”
这才把大家往后压了几步。
前头拖轮停稳,船舷边探出一个戴棉帽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深蓝色棉大衣。
中年男人踩着跳板下来,笑着伸出手。
“黑省供销总社,基层供应处的干部,姓唐,唐学义,这次带队过来给你们设分销店。”
“以后也是你们一分场分销店的主任!”
关山河立刻上去握了握手。
“我是我们一分场的场长关山河!”
“这是我们场支部书记王振国!”
“副场长江朝阳。”
“你好!”
“你们好!”
一群人刚寒暄几句,后头又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邮政绿色棉衣,肩上背着厚厚的邮包。
另一个提着木箱,箱子外头刷着邮政两个字。
邮政那位同志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我是密山邮电局的史浩,受总局协调,后续供销社的分销点固定,我们也会在你们这边设分场邮电所。”
江朝阳立刻伸手道。
“欢迎,欢迎,以后我们的家信,可就靠史同志你们了!”
“总算不用一封信大半年才能收到了!”
而江朝阳这话说完,码头上彻底压不住了。
“邮局也一起来了!”
“有信!”
“我家里有信没有?”
“同志,有津城的信吗?”
“有鲁省的吗?”
“有陕省的呢?”
两个邮政同志看着这阵仗,赶紧把邮包往怀里抱了抱。
“别挤,别挤,信都按单位打包了,先交给你们场部登记。”
“到时候你们再来领取就行!”
唐学义也笑着看向江朝阳。
“关场长,王书记,江副场长,我看还是先卸货吧!”
“不然怕是大家都急不可耐了。”
江朝阳看了一眼后头货船上鼓鼓囊囊的帆布,又看了看码头边已经快把眼睛贴上去的队员们。
“确实得先卸货了,再不卸,他们能把船看穿。”
“地方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特意给你们在食堂对面留了一间砖房出来,不过邮局的同志,你们可能得挤挤了。”
“毕竟当时也没有预料到!”
毕竟当时对于供销点他们是有数的,所以才特意留出一整间。
可是邮局他们还真没有想过。
史浩顿时笑着道。
“没事,我们没有他们供销社那么多业务!”
“给我们一张桌子和一个放信件包裹的地方就行。”
“再说跟他们供销社一起办公,那我可是天天享福呢!”
唐学义也笑了。
“你这享的什么福?我们供销社东西还能给你随便吃啊!”
说完看着一排板车拉过来之后。
他把帆布掀开之后,货船上的东西一件件露了出来。
小到火柴,肥皂,蜡烛,煤油灯罩,针线包这些。
大到印着红字的暖水瓶、粗布,甚至还有好几捆花布。
让女同志那边看见花布之后,几个人眼睛一下就直了。
苏晚秋站在旁边,嘴上还保持着后勤队长的样子,可目光已经在那捆花布上停了好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