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老车间出来。
吴德厚最后看了一眼老车间,转过身直接问道。
“书记,手续现在能办不?”
周书记回过神。
“能办。”
他看了一眼张建华。
“张厅长,那咱们去厂办。”
张建华点点头,笑着回应。
“那就麻烦周书记了。”
“不麻烦,不麻烦!”
周书记摆摆手。
“厅里调函都来了,我们的手续就是走个流程。”
“再说只是外派支援而已!”
“咱们这就去厂办那边吧!”
说着在前面引路。
走过新厂房门口时,有几个年轻工人正抬着一只木箱往里走。
看见吴德厚,立刻停下来。
“吴师傅,书记!”
“吴师傅,书记!”
吴德厚点点头。
“手稳点,别磕着。”
其中一个年轻工人赶紧应声。
“哎,知道。”
等走远了,张建华笑了笑。
“看来老吴师傅在厂里威望高啊。”
吴德厚没接这个话。
周书记倒是笑着开口。
“那可不是,虽然合营时间不长,可据我了解”
“厂里年轻技术员,有一半喊过他师傅。”
“剩下那一半,也得喊一声师爷。”
吴德厚皱了一下眉。
“书记。”
“喊啥不重要,活干好才重要。”
周书记笑了一声。
“你看,就是这个脾气。”
厂办在行政楼一楼。
屋里烧着炉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印泥、钢笔、几本登记册。
一个办事员看见周书记进门,连忙站起来。
“书记。”
“厂长呢?”
“坐车出去了?具体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周书记点点头,随后就把调函递过去。
“省水利厅协调,借调吴德厚同志去农垦那边的一家小厂,支援小型发电机试制。”
“手续按临时技术支援办理。”
“工资关系仍在厂里。”
“工龄照算。”
“劳保和粮食关系先不动。”
办事员接过调函,低头看了几眼。
“这~”
“书记,要不等厂长回来我问问厂长?”
周书记脸上瞬间严肃起来。
“只是一个工人的技术支援?我批不了?”
这话一出,办事员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
“书记,我这就写手续。”
接着拿出文件报告,迟疑道。
“那时间我写多久?”
周书记看向张建华。
张建华说道:“先写半年吧。”
“如果一分场那边能上手,半年后就回来。”
“如果还有困难,到时候再由厅里、厂里和他们分场再商量。”
周书记点点头。
“就按这个写。”
办事员翻开登记册,蘸了蘸墨水。
屋里只有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吴德厚站在一边,没坐。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墙上那张生产任务表。
上面写着几个重点项目。
字很大。
火电、矿山、轧钢厂配套的各种电机。
唯独没有小型发电机。
更没有十千瓦以下那种小东西。
手续办得不慢。
调函留底,厂里出证明,借调单一式三份。
周书记签了字。
张建华也签了字。
最后轮到吴德厚。
办事员把钢笔递给他。
“吴师傅,您在这里签名。”
吴德厚接过钢笔,手指顿了一下。
他平时拿钳子、拿锉刀、拿绕线针都稳,可握钢笔反而有些不顺手。
他弯下腰,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吴德厚。
“张厅长,我们走吧。”
写完名字之后,他仿佛也如释重负。
张建华点点头,拿上文件,几人刚走到东车间外面的水泥路上,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傅!”
声音不止一个。
吴德厚停住脚。
从车间另一侧跑出来七八个人,有穿蓝工装的,也有穿灰工装的。
年纪大的四十来岁,年纪轻的二十出头。
“师傅!”
“师傅你真要走啊?”
吴德厚回头。
“你们咋来了?”
一群人看见周书记也在,赶紧站直。
“书记。”
后面又挤进来四五个人。
一个个手里都拿着东西。
有的拎木盒。
有的抱布包。
还有一个直接抱着一副老卡尺。
周书记看着这些人,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们不上班,跑外面来干什么?”
领头那个工人赶紧解释。
“书记,我们请了十分钟假。”
“听说师傅要去外地支援,我们过来送送。”
吴德厚脸上也带了疑惑。
“我才刚办完手续,你们是咋知道的?”
这话一出,安静了一下。
其中领头工人挠了挠头。
“厂委那边有人去车间说的。”
“说省水利厅来借人,师傅要去北边农场。”
“我们一听,就赶紧过来了。”
周书记没有马上开口。
不过却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厂办!
他心里念了一遍。
好嘛。
前脚刚从厂办出来,后脚消息就传到工人耳朵里。
不过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周书记看向那几个工人。
“送人可以。”
“别耽误生产。”
“十分钟。”
领头工人立刻点头。
“保证不耽误。”
他说完,转头看向吴德厚。
刚才还挺利索的人,这会儿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面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先忍不住。
“师傅,是不是厂里逼你的?”
“你跟我们说实话。”
“要是有人挤兑你,我们去找厂里说理。”
“对。”
另一个也跟着接话。
“师傅,你在厂里这么多年,凭啥让你去荒原农场。”
“那边啥条件啊。”
“听说冬天冻得人耳朵都能掉。”
周书记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没说话。
这种时候他越说,越像心虚,而且这次还真不是他把人调出去的。
吴德厚把脸一沉。
“一个个瞎说什么?”
几个徒弟立刻不吭声了。
吴德厚看着他们。
“没人逼我。”
“是我自己要去。”
领头工人急了。
“师傅,你都五十多了,还跑那么远干啥?”
“厂里离不开你。”
吴德厚看了他一眼。
“离不开我?”
“那你现在那条线是谁带?”
领头工人张了张嘴。
“我。”
“活能不能干?”
“能。”
“质量能不能保?”
“能。”
“那不就行了。”
吴德厚声音不高。
“厂里现在有你们。”
“我留在这里,也就是在老车间修修补补。”
“那边不一样。”
“那边是一帮年轻人,连绕线机都没摸过。”
“他们要做十千瓦的小发电机,给公社、农场、屯子点灯。”
“我这一身老手艺,在这里用不上,在那边能用上。”
几个徒弟都有些舍不得。
吴德厚把眼一瞪。
“怎么着觉得我老了,手艺就不行了?我告诉你们新设备我不如你们,要是老生产线,你师傅还是你师傅。”
“别觉得新设备来了,老东西就全没用了,真遇到危机时候没有电,那不得先从我们这些老东西先顶上。”
“手艺这个事,归根到底是要能出活。”
“既然国家发展要大机组,你们就把大机组做好。”
“可下面公社用不起大机组,总也得有人做小机组不是。”
“你们呢!也在厂里好好干活。”
“只要厂里不少你们的工资,其余的别人跟你们说啥,你们都别听,别信,别管!”
“以后就老老实实按时上下班,其余的一切都别掺和!”
“谁要是掺和别的就别叫我师傅了!”
几个徒弟都沉默下来。
“别觉得我走了,就没人盯你们。”
“谁要是出了质量事故,等我回来一样兜头就骂。”
有人低下头笑了一声。
眼圈却有些红。
“师傅你放心,我一定就老老实实上班,别人说啥我们都不参与,就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领头工人把手里的木盒递过去。
“师傅,这是我那把游标卡尺。”
“不是新的,但准。”
“我自己校过。”
吴德厚皱眉。
“你给我干啥?”
“你自己不用?”
“我还有一把厂里发的。”
那人把盒子往前推。
“那边肯定缺这个,你到时候教新徒弟也得有点见面礼啊!”
“这玩意新的现在可买不到了,以后工具都是厂里配发了。”
另一个工人也上前。
他递来一副厚帆布手套。
手套指头处缝过几道补丁。
“就是师傅,这是我以前绕线用的。”
“磨合的可顺手了。”
又有人递来一把小锉刀。
“师傅,这个修毛刺好用。”
“新工具都是厂里的,我们也没办法送。”
“只有这些旧东西,都是当初进厂的时候,我们自己掏钱买的,而且现在有了厂里发的新工具,我们也用不上了!”
“你就帮我们送给后面的小师弟吧!”
一个年轻徒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
打开以后,是几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两支铅笔。
他有些不好意思。
“师爷,我就没啥好东西了。”
“这个你带着。”
“那边要是画线、打孔,兴许用得上。”
吴德厚看着这些东西,半天没说话。
他以前骂人不少。
谁绕线绕松了,他骂。
谁浸漆偷懒,他骂。
谁卡尺读错了,他也骂。
可这会儿,看着这些自己骂出来的徒弟,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伸手把东西一件件收进布包里。
“成。”
“我带着。”
“你们的好意我也会转达的!”
有人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
“那师傅,你到了那边给厂里写信。”
“缺啥你说。”
“我们想办法给你凑。”
吴德厚瞪了他一眼。
“凑啥凑?”
“现在厂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
“谁敢乱拿,我回来先收拾谁。”
几个人赶紧点头。
“知道,知道。”
“我们说的是自己在百货商店买到的东西。”
“那边肯定不如咱们省城东西多啊!”
周书记听到这里,脸色才松了一些。
吴德厚把布包系紧。
“行了,我缺啥不会自己买啊!我的工资可比你们多多了。”
“都回车间去吧。”
“书记给你们十分钟,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磨牙。”
几个徒弟不肯走。
可吴德厚把脸一板,他们也只能往外退。
退到门口,其中那位领头工人又回头。
“师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