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由于供销社开业。
整个分场都没有干活,大家彻底放了一天假,整个分场都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
傍晚开饭前,原本开饭前的歌曲没有出现。
反而是一分场的广播喇叭先响了起来。
沙沙两声之后,苏晚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全场同志注意,晚饭前,先由砖窑队队长程垦同志,向全场职工作深刻检查。”
食堂里,刚端起碗的一群人全停住了。
孙大壮一手抓着窝头,一手扶着碗,眼珠子都亮了。
“朝阳,来这边,来这边!”
“没想到程班长真要当众念检查啊!”
江朝阳听到这话端着自己打好的饭走过来,故意把碗往桌上一放。
“那可不是,大壮你以后也小心了,以后要是还跟上次一样违反纪律,你也是六千字的检查!”
孙大壮缩了缩脖子。
“俺那不是违反纪律,那是保护咱们分场的牲口。”
江朝阳坐下,没好气道。
“那也不能把自己搭上!”
另一边程垦坐在广播室里,手里攥着写了半下午的检讨。
苏晚秋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忍了好几次才没笑出来。
“程班长,好了,你可以说话了。”
程垦咳了一声。
大喇叭里传出他发干的嗓音。
“检查书。”
“我叫程垦,现任一分场砖窑队的队长。”
“今天中午,在食堂里,我不顾组织纪律,不顾同志感情,不顾新时代革命青年的精神风貌,胡说八道,喊出了不该喊的话。”
食堂里有人已经开始憋笑。
关山河把眼一瞪。
“笑什么?一个个也想写了是不是”
话刚说完,不少老兵立刻先端起碗挡住了半张脸。
喇叭里,程垦继续念。
“我当时说,想要婆娘。”
“这句话很不严肃,很不革命,很不像一个经过部队教育、参加过剿匪、挨过冻、啃过树皮的老兵应该说出来的话。”
“妇女同志不是货物,不是供销社柜台上的肥皂、火柴、花布,更不是我程垦能张嘴就要的东西。”
“她们是革命同志,是建设边疆的半边天,是和我们一起开荒、烧砖、种地、办工厂的战友。”
食堂里,女队员那边先有人笑出声。
赵红梅端着碗,瞪了那边一眼。
“听着,这段还行。”
“没想到陈班长还挺有文化的,真看不出来啊!”
田小雨小声说:“红梅姐,我看他一下午都缠着海生呢!”
“还去供销社买了好几个本子呢!”
“我估计是海生帮他润色的。”
大喇叭里,程垦停了一下,咬了咬牙。
“我深刻检讨。”
“我这个人,年纪不小,觉悟却没跟上。”
“我参加革命早,身上有老兵习气,总以为嘴上开个玩笑不算啥。”
“可今天王书记批评我以后,我才想明白,玩笑不能拿女同志开,革命队伍里也不能把封建旧思想带进来。”
“旧社会把妇女当物件,当买卖,这是剥削阶级的烂思想。”
“新社会讲婚姻自由,讲共同劳动,讲共同进步。”
唐学义端着饭碗坐在靠门那桌。
他看向隔壁关山河那桌。
“关场长,你们这边还真拿广播念检讨啊?”
“可真够认真的啊!”
关山河夹了一筷子白菜。
“那是,广播不能光唱歌,也得治病。”
史浩愣了愣。
“治啥病?”
关山河直接看向喇叭。
“治嘴快,手懒,治偷奸耍滑。”
唐学义一听,乐得差点把碗放下。
“你们一分场这套办法,要是放我们供销系统,估计柜台后头得少不少吵架的。”
关山河接了一句。
“唐主任,你们供销社要是有人乱卖乱拿,也可以借我们喇叭。”
唐学义马上摆手。
“别别别,我那边就两个人,一念检讨,店都没人看了。”
喇叭里的程垦还在念。
“我今天的错误,不光是嘴上冒失。”
“往深里挖,是我没有把自己摆在组织纪律下面。”
“往根上找,是我放松了思想改造。”
“今年一分场粮食有了,砖房有了,电灯有了,我心里有了骄气。”
“以为自己烧了二十八万六千三百一十七块砖,就能嘴上没把门。”
“这是错误的。”
“我保证,从今天起,不乱说话,不拿任何女同志,还有男同志开玩笑。”
“最后也请关山河场长、王振国书记、江朝阳副场长、李长明场委……”
听着上面一大堆人名,全场从一开始的懵逼,到后面直接都憋不住了。
“老程他娘的,这货是搁着凑字数呢?这是准备把全场人名加职务念一遍吗?”
“我就说前面怎么烧个砖有零有整出来了,这绝对是故意的!”
孙大壮听完之后,直接看向边上的江朝阳。
“朝阳,没想到,程班长还挺聪明的呢!”
江朝阳笑着摇了摇头。
“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检查肯定不能算!”
江朝阳看了一眼王振国,果然此时面无表情。
“以上检查人,程垦。”
“检查完毕。”
喇叭里沙沙两声。
苏晚秋的声音接了上来。
“程垦同志检查结束。”
“希望全场同志说话要引以为戒,尊重所有革命同志,端正自己工作作风。”
随着一首新的革命歌曲开始播放。
食堂里饭勺碰盆,板凳挪地,人声又起。
程垦从广播室出来时,半边耳朵都是红的。
他一进食堂,发现江朝阳他们领导这桌居然在门口。
他赶紧心虚地缩缩头,朝着砖厂那桌走去。
不过刚走到半路,就听到王振国魔鬼一般的声音传来。
“回去重新写一份,交到我这里。”
“不准任何人代笔润色,字数不限,但必须让我觉得深刻。”
“如果我觉得不深刻就重新写,一直写到我认为过关才行。”
这时候后面刘海生刚进来,王振国撇了他一眼。
“还有你也一样!”
看着刘海生苦着脸去打饭,孙大壮顿时好奇地看着江朝阳。
“朝阳,你猜的还真准。”
“果然重新写了,不过小海可真惨,他也得写检查了,不过好在不限制字数了。”
江朝阳摇了摇头。
他清楚要是王书记这都不管,那以后就都开始用人名凑字数了。
说实话,在他看来,哪怕程班长自己上去念六千个字的“我错了”,都比这么凑字数强!
毕竟就对方脑子里的词汇量和文化水平,全场谁不清楚。
书记肯定也没指望对方这能写出什么深刻内容。
不过用人名凑字数这种小聪明,却反而踩到雷点了。
于是接下来几天,两人都陷入一遍遍写,一遍遍改的苦逼生活。
甚至晚上的夜校,王书记还经常拿来念,或者是当成识字的教材,让两人着实长了一次教训。
而另一边的省城。
哈市电机厂。
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开始极速转寒。
宽阔的门卫室的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里面已经升起煤炉,铁皮烟囱冒着缕缕白烟。
张建华在门卫室登了记,被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领着穿过厂区。
厂区很大。
两排巨大的苏式厂房延伸出去,显得十分壮观。
一路上。
车间里传出金属切削的尖锐声响和风机的低沉嗡鸣,混在一起此起彼伏,隔着老远就能听得见。
显然作为这个年代的大厂,虽然待遇很高,但是忙碌也是真的。
走进行政楼,楼道里的白炽灯光把水泥地面照得发亮。
张建华跟着干事上了二楼,在书记办公室门口停下。
“周书记,省水利厅的张副厅长到了。”
门从里面拉开。
周书记五十出头,国字脸,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屋里生着炉子,里面温度并不低。
“张厅长,快请进。”
张建华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文件柜。
桌上压着图纸和一摞技术文件,旁边放着半杯凉了的茶水。
两人坐下,周书记把茶重新续了热水推过来。
只是寒暄两句,张建华就把省厅的调拨函放在桌上。
周书记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套设备我清楚。”
“建厂初期日伪时期留下的,从四九年之后就封存在咱们东库房。”
“手摇绕线机一台,脚踏冲压台一台,手工校正架一套,还有配套的模具、卡具、量具。”
他把函件放下,十分干脆地说道。
“东西拿走没问题。”
“反正我们用不上。”
因为这点东西卖省里一个面子,他还是十分愿意的。
毕竟是早就淘汰的东西,
张建华点头。
“周书记痛快。”
“但是。”
周书记抬了抬手。
“张厅长,你函件里还提了一条。”
“要借一名有经验的老师傅过去,带带那边的人上手。”
张建华没有否认。
“对。”
“光有设备,他们那边的人没见过发电机的生产流程。铜线怎么绕,绝缘漆怎么刷,转子怎么找平衡,这些全要人教。”
周书记靠到椅背上。
“张厅长,设备是死物,签个字就能拉走。”
“可人不一样。”
“我们厂熟悉整个生产链的老师傅一共就那么几个,每一个都是车间里的主心骨。”
“哪个走了,那条线上的质量就得往下滑。”
“我是真没有办法答应啊!”
张建华早有预料。
“我不要你主力线上的师傅。”
“你们厂不是有一批早年间做过小型电机的老人吗?”
“现在大机组产线用不上他们,让一个出来带半年,带完就回来。”
周书记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张建华说的是谁。
整个哈机电做过小型电机、又懂全部的手工流程的老师傅,满打满算剩三个。
其中两个身体不行,一个去年冬天犯了腰伤,另一个眼睛不行了。
真正还能干活的,比较健康的也就一个人。
“你说的是老吴吧。”
“吴德厚。”
张建华直接报了名字。
“我也打听过,你们厂建厂初期什么都缺,大型设备没到位的那几年,全靠老吴他们几个师傅带着一帮人用手工设备硬撑。”
“绕线、冲片、压装、校正、浸漆、烘干、测试,一条龙全在他手底下过。”
他想要给江朝阳他们找人,自然是先提前调查过。
不然送过去一个啥都不懂的,那是帮忙还是添麻烦啊!
周书记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张厅,老吴在我们厂二十多年了。”
“合营的时候,他们几个老师傅也给我们不少帮助。”
“而且他是从最早手搓绕线到现在自动化产线,他是看着这个厂子一步步走过来的。”
“现在虽说自从援助的大型设备到期之后,他那些手艺就用不上了,但让他去荒原上一个农场?”
“甚至还是分场?”
“不行!不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吴得罪我了,我故意排挤老人呢!”
周书记频频摇了摇头。
“张厅长,我把话说透。”
“设备我给你签字,你明天就能拉走,我们帮你们送过去都行。”
“但老吴这个人,我是真没法下这个命令。”
“厂里现在不少大师傅都是他当初手把手教出来的,你说我要是下这个命令,我这个书记还有办法干吗?”
“我估计以为我这是打算在合营之后,迫不及待地把这些老人踢开吧!”
张建华的目光没有移开。
“这样,周书记我知道你的难处,合营之后你们压力也大,我不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