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让他自己选怎么样?”
“只要他自己同意,你们厂里绝对不能卡人。”
他既然是做了一番准备过来,自然就知道一些内情。
周书记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沉默了一瞬。
“行。”
“只要是他自己跟厂里打报告,厂里肯定不会卡人。”
毕竟合营之后,他这种新上任的领导,对于这种徒子徒孙满厂的老人,他们心里也是忌惮的。
就怕出点什么事,对方带头反对,到时候事情一旦闹大。
他这个第一负责人肯定是怎么也逃不过去。
现在另外两个都因为身体原因退休了。
如果能把这个送走,他肯定是愿意的。
当然,前提是不能由他把人轰走!
于是他放下杯子对张建华说道。
“张厅长,其实你还是别费心了。”
“老吴不会走的。”
“这个厂子就是他半条命。”
“你问他去不去,他肯定会拒绝你。”
说这话的时候,周书记的语气很笃定。
张建华没有争辩。
“感谢周书记提醒,我既然来肯定是有准备,就让我跟他谈谈。”
“肯定是尽量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周书记哑然失笑地站起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吧,他这个点应该在东车间。”
两人穿过厂区,走进东侧一间偏僻的老车间。
车间里没有新厂房那种明亮的日光灯,头顶只有几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发黄,把整间屋子照得昏蒙蒙的。
靠墙一排老旧的铁皮工具柜,柜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
中间的工作台上摊着几个拆开的电机定子,铜线散着,旁边放着卡尺和一把旧钳子。
吴德厚蹲在工作台前面,正在用砂纸打磨一个轴承座。
他个头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一件带着点油渍的灰色工装。
明明是一双粗大、布满老茧的老手,可手上的动作很稳。
砂纸贴着金属面,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周书记在门口站了一下。
“老吴师傅。”
吴德厚头也没抬。
“书记?你咋来这边了?”
“有人找你。”
“省水利厅的张副厅长。”
吴德厚的手停了。
他把砂纸搁在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铁屑。
转过身,看了张建华一眼。
“省水利厅?找我干嘛?”
他点了个头,没有伸手。
手上全是铁粉。
张建华笑了笑。“吴师傅,打扰了。”
“不打扰。”
吴德厚把一条搭在肩上的旧毛巾拿下来擦手。
“领导有啥事,你直说就行。”
张建华没有绕弯子。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一分场,水电站,水轮机厂,省厅调拨的手工生产设备。
以及那边急缺一个懂发电机全套手工制造的老师傅。
吴德厚听完,擦手的动作停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北边一个农场?教他们用那套封存的旧家伙做发电机?”
“对。”
吴德厚把毛巾搭回肩上,抬头看着张建华。
“张厅长,我这辈子没出过省城。”
“我在这个厂子从二十岁干到五十四。”
“这个车间里的每一台机器,哪个螺丝松了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你让我去荒原上,从头开始?”
张建华还没开口,吴德厚已经摇了头。
“我去不了。”
干脆。
没有犹豫。
周书记在旁边看了张建华一眼。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我说了吧。
张建华没有急。
他在工作台旁边找了个木箱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吴师傅,抽一根?”
吴德厚摆手。
“我不抽纸烟,我抽旱烟。”
他从工具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铜烟锅,往里头按了一撮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泡底下,一个抽纸烟一个抽旱烟。
烟雾在灯光里搅成一团。
张建华吸了一口,弹了弹烟灰。
“吴师傅,我走之前去桦川县见了一个人,叫陆明正。”
“老陆是专门搞水电的。”
“这台水轮机的改良方案就是他跟一分场那个年轻人一起搞出来的。”
“老陆跟我聊了很久,聊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后生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自己会多少,而在于他总能找到对的人,然后把事情攒起来。”
吴德厚没有应声。
张建华接着说。
“我后来到了一分场,看到那个水电站。”
“说实话,去之前我也打了一半问号。”
“到了才发现,土方工程、暗渠、拦水坝、机房,全是一帮拿锹拿镐的老兵跟年轻人,自己垒出来的。”
“他们其中年纪最小多少来着?”
“十六?还是十八?”
“总之也就刚成年!”
“刚成年的娃娃啊!”
“就冲在了北大荒的第一线。”
吴德厚的烟锅在嘴边停了一下。
张建华没有看他,低着头弹烟灰。
“我当时就问那个年轻人,为什么非要搞发电机生产?买不是更省事?”
“他跟我说了一段话。”
张建华把烟掐灭了。
“他说,张厅长,你从省城来,沿路坐了火车换汽车换马车,最后步行走了一天多才到我们这里。”
“你路上经过了多少个公社,多少个屯子?”
“我说经过不少。”
“他问我,晚上经过的时候,你看到几盏灯?”
张建华的声音低下来。
“我仔细想了想。”
“一路上,入夜之后,除了县城偶尔会有灯火,沿途的屯子和公社,黑得跟大地长在一块。”
“偶尔有一两个窗户透出煤油灯的光,微得跟萤火虫差不多。”
“他说,张厅长,你们省城的大电机厂,一台机组几百千瓦上千千瓦,供的是工厂和城市。”
“但是那些黑着灯的屯子和公社,他们用不起大机组,也不知道什么电线能拉过来。”
“他们甚至不需要太多的电力,只需要十个千瓦。”
“甚至五个千瓦就够了。”
“够点一盏灯,够转一台磨,够让卫生所晚上看病不摸黑。”
“可就这么小的东西,下面大部分都没人会造。”
吴德厚的旱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熄了。
他没有重新点。
张建华抬起头看向边上陷入沉默的周书记。
“老周,你们哈机电一年产多少台大型机组?”
周书记答了一个数字。
张建华点头。
“是啊!”
“你们对于国家很重要,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暂时照不到下面的公社。”
吴德厚听到这话沉默了两秒没有说话。
张建华站起来,把凳子挪回原位。
“诶,你说我说这个干什么,不是让人讨厌吗?”
“毕竟享福是人的天性。”
“一边是徒弟师傅喊着。”
“另一边却是,连一个摸过绕线机的人都找不到的荒原。”
“不过毕竟有图纸,这群娃娃虽然现在不敢下手。”
“但是多尝试一下,肯定也会慢慢摸索出来的。”
“最多就是做出来的东西,漏电、过热、烧毁甚至受点轻伤。”
“就这还打击不到一批想学手艺的年轻人的信心,也打击不到,一群年轻人点亮荒原的理想!”
“老周,我们走吧!”
说完张建华直接起身。
周书记有些无奈,他觉得这个激将法使得太糙了。
就是个笨蛋也能看出来了!
“等等!”
他迈步刚跟上去。
吴德厚的声音就传来!
“张厅长!”
“你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
周书记有些懵。
这也行吗?
这么糙的激将法也有作用啊!
张建华认真看着对方。
“你觉得我是闲的没事干,来忽悠你?”
“还是说你怀疑我的身份,你们边上周书记可以证明。”
周书记赶紧说道。
“老张确实水利厅副厅长,不过荒原上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老吴你想好,别的不说,那边苦是肯定的!”
吴德厚闻言直接看向周书记。
“书记,我就问你一句话。”
“咱们厂有没有计划重新启用小型电机的生产线?”
周书记沉了沉。
“老吴,你也清楚,上面给我们的任务书全是中大型机组。”
“我们承担着全国不少火电站电机生产的任务。”
“现在大中型的都排着队呢!”
“小型的既不在我们的生产计划里,也没有单独的原料指标。”
“重启小型线的事,不管怎么算都是不太可能的。”
他看着吴德厚。
“至少短期内,是基本没可能的。”
吴德厚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把工作台上那个打磨了一半的轴承座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那我去!”
周书记张了张嘴,他没想到真就硬激都能成?
这也太容易点了吧!
“老吴,你是我们厂的宝贝。”
“你要是走了……”
“书记你不用这样。”
吴德厚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这个厂子比谁都有感情。”
“可是我也知道,这个厂子其实现在用不上我这种老家伙了。”
“我现在能在老车间干着,也是大家看我资历老而已。”
他把旧毛巾从肩上取下来,叠了两折,搁在工具柜上。
张振华没太出意外,却认真地看着对方。
“老吴师傅,你可要想好啊!”
“那边可是很苦的!对了,还有你家里人那边。”
吴德厚把工作台上散着的工具一件件归位。
卡尺放回皮套,钳子挂上墙钩,砂纸卷好塞进抽屉。
动作很慢,但每一件都放得规规矩矩。
“苦?”
“那边再苦还能苦过我学徒那会儿?”
“那时候到处打仗,一不小心小命就都没了。”
“冬天睡铁皮棚子,早上起来眉毛都结冰,不也熬过来了。”
“一群年轻娃娃都能扎下根,我还能连个娃娃都不如?”
“至于家里人跟那些徒弟,你放心,我会交代清楚的。”
他把灯绳拉了一下。
灯灭了。
车间里只剩从窗户透进来的车间外面的光。
吴德厚走到门口,在门框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待了二十多年的老车间。
工具柜、工作台、挂在墙上的扳手和钳子的影子,在幽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