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几人正说着回信的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起哄声。
声音不小。
关山河皱着眉探了探头。
“一个个这又是闹什么?”
“不就是买个东西吗?这也能出什么幺蛾子?”
“我看这段时间是真闲下来了,得紧紧皮了。”
说完就朝着供销社门口走去。
江朝阳见状也跟着王振国走了过去。
毕竟供销社刚开过来,要是真闹出有人手不老实的事情,不管是谁,他们这个领导班子脸上都没有光。
不过刚走过来,江朝阳就知道大概跟供销社关系不大。
因为唐主任也抓了把瓜子,正特意站在门槛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门口呢!
一副吃瓜的模样。
这让江朝阳都有点疑惑,他们分场应该没有啥奇葩事情吧!
江朝阳走过去下意识抓了一小把。
“唐主任,啥情况?”
唐学义笑着朝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场的情况,你这个副场长都不知道啊!”
“那你不合格啊!我觉得这应该是你们场的第一场喜事呢!”
说完笑着朝人群里面努努嘴。
江朝阳见状也直接走过去。
走进之后只见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晓光。
另一个是赵红梅。
顾晓光手里抱着一块花布,扭扭捏捏,脸涨得通红,像是刚被人掐住脖子又松开。
赵红梅站在他对面,表情说不上是羞,也说不上是怒,就是有点懵。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江朝阳走近几步,拍了拍挡在前面的程垦的肩膀。
“程班长,咋回事?”
程垦扭头一看是江朝阳,立刻压低声音。
“朝阳,你可来晚了。”
“顾晓光把最后一匹花布给买走了。”
“买走就买走呗,可他居然当着大伙的面,直接塞给赵红梅。”
江朝阳愣了一下。
再一看顾晓光那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花布这东西在这个年代里头,其实一直算是紧俏货。
说实话公社供销社那边,货一到,基本一半就被售货员自己先分了。
哪怕能剩下点,基本也会有提前收到消息的来提前排队。
今天上架的一共就那么几匹,大部分都是女同志买了大半,也确实有老兵买,那也是想给未来媳妇提前攒着的。
毕竟下次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到时候分场人多了更难买。
可是顾晓光在那排了快一个钟头的队,结果买到手不自己留,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递给了赵红梅。
这动作在五六年的北大荒,意思太明显了。
赵红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被硬塞过来的花布。
布面是碎花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供销社柜台上落的那股子棉麻味。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顾晓光。
“顾晓光,你一句话都不说,这啥意思?”
顾晓光张了张嘴,平时能说会道的嘴,这时候仿佛被粘上一半。
“我……我看你干活辛苦……就……”
“就什么?”
“就想给你买块布……做……做……”
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边上程垦憋不住,直接替他接了一句。
“那肯定是做花棉袄啊!”
“哈哈!”
人群里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赵红梅没笑。
她盯着顾晓光看了足有五六秒。
然后把花布往顾晓光胸口一按。
顾晓光赶紧双手接住。
“顾晓光同志,你是不是想跟我处对象?”
这话一出,周围笑声全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珠子。
虽然说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像赵红梅这么干脆利落说出来的,还真是极少。
这话一出。
顾晓光更是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上,脖子以上全是红的,耳朵尖都在冒热气。
他张了张嘴。
“我……我……那个……不是!”
“不是?”
赵红梅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大了几分。
“那你送我花布到底什么意思!”
顾晓光顿时着急地摆手。
“不是,不是,也不是说不是。”
这下周围哄地彻底笑开。
“哈哈,啥玩意是不是的,你这到底是不是啊!”
“是啊!顾晓光平时你不是挺会说的吗?大道理一套套的,怎么现在娘们唧唧得了。”
“你不行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要是还说不出来,不行换我来!”
“哈哈,老程你要上啊!你这个岁数你俩差着辈呢!别他娘想老牛啃嫩草!”
程垦把眼睛一瞪。
“啥叫差着辈?我还不到四十呢!没听过四舍五入吗?”
“不到四十就是小年轻!”
“哈哈!三十多的小年轻是吧!”
听着周围的话语,顾晓光顿时急了,脸从红变成紫,又从紫往白里褪。
他最后张了张嘴。
“我……是。”
说完之后,他似乎打破了屏障,直接大声喊道。
“赵红梅同志,我想跟你处对象,跟你组成革命伴侣一起为革命事业奋斗,我现在正式询问你的意见!”
这话一出,一瞬间安静了几秒,没人想到顾晓光会突然爆发。
“顾晓光行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口哨声跟掌声一块炸开来。
“好小子,有种啊!”
“真没想到,咱们分场这是要有第一场喜事吗?”
所有人都看向赵红梅。
不过这个年代没人会起哄,说什么答应他之类的。
赵红梅的脸色也泛了些红。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她往前跨了半步。
“顾晓光同志,不好意思,我现在拒绝跟你处对象。”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瞪大眼睛。
顾晓光眼睛瞬间暗淡了一下。
赵红梅接着说道。
“我赵红梅的男人,可以是不优秀不聪明的,也可以是有心眼有算计的,但唯独不能是一天到晚只会偷奸耍滑,干活搞歪脑筋的人。”
顾晓光的表情顿时卡住了。
“平时大家朝夕相处,谁干了多少活,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虽然你这几个月确实表现好了一些。”
“但是比起其他人还是远远不如。”
赵红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等你啥时候真的改了,啥时候再来跟我提这个事。”
“到时候我会认真考虑,跟你组成革命伴侣的事情。”
说完她把花布重新推回顾晓光怀里。
“布你先拿回去,我赵红梅不会不明不白的收人东西。”
“你放心,如果有一天我要跟别人处对象,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顾晓光愣在原地,双手抱着花布,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砖。
周围已经有人疑惑地挠挠头。
“这算是成了,还是算没成?”
“应该没成吧!”
“没看把布都退回去了吗?”
赵红梅猛地扫了一圈。
“都看啥看?”
她的眼神跟刀子一样横了过来。
“没见过处对象的啊!”
刚才还笑得最欢的几个老兵,立刻把脑袋一缩。
“还真没见过几次,不过赵队长也真是的,一点没有别的女同志的害羞。”
赵红梅把眼一瞪。
“我为什么要害羞!”
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红梅瞪完这一圈,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等她走远,孙大壮凑到顾晓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光啊!你努力吧!”
“虽然暂时人家看不上你,但好歹给了机会。”
“不过你居然喜欢红梅队长,你咋会喜欢她呢!”
“她可是凶你最多,也是管你最多的!”
顾晓光抱着花布站在原地,嘴角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面对孙大壮的疑惑,半晌才小声说道。
“我就是觉得,她这段时间不管着我,我还有点不太习惯!”
孙大壮瞪大眼睛。
“你这是上赶着想被人管啊!”
江朝阳站在人群外围,看完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关山河在旁边叼着空烟袋,咂了咂嘴。
“没有上去多纠缠,还算是条汉子!”
“这小子要是真能改,倒也不赖。”
王振国难得没板着脸。
“算了,年轻人的事,只要不违反规定,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热闹散了以后,供销社门口的人重新往里面聚集。
江朝阳拍了拍口袋,准备先回宿舍。
刚转过头,站在邮局窗口看完戏的史浩也是一副津津有味的吃瓜模样。
看着准备回去的江朝阳,史浩顿时笑着道。
“你们分场的人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倒也有趣,拒绝也拒绝的光明正大,我还挺喜欢的!”
江朝阳无语的摇摇头。
“咋地,史浩同志也是想老牛啃嫩芽啊!”
史浩摆了摆手。
“我都结婚了,只是对于这种干脆的性格喜欢!”
说完看着江朝阳回去的身影,刚转过身顿时想起什么喊了一句。
“江副场长,你包裹啊!”
“你别光拿信,把家里包裹忘了啊!”
江朝阳走回宿舍,
屋里没人。
看来都在外面抢购和看热闹去了。
他把门关上,坐到自己铺边,先把布包裹打开。
包裹里头是一件棉袄,叠得板板正正。
深蓝色的粗布面子,针脚密得一排挨一排。
里衬是棉布,棉花絮得厚实,用手按下去,回弹很慢,说明是新棉花。
棉袄底下压着两双鞋垫。
鞋垫是纳的千层底式样,白色粗布面子上用黑线纳了字。
一双上头纳的是“平安”。
另一双没纳字,但走线的花样是麦穗。
江朝阳把棉袄抖开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