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宽比第一件的时候似乎宽了一圈。
他妈应该是照着他大哥朝明的身量做的,估计怕他在外面干体力活,肩膀宽了。
这一件棉袄,就算是托人买棉花、扯布、动手缝,起码也得忙上十天半个月。
他把棉袄放在铺上,拿起第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不是他妈的笔迹。
他妈不太识字,家里写信一般是大哥代笔,或者妹妹朝霞代笔。
这个字迹他认得。
大哥江朝明。
拆开,抽出两页信纸。
果然是大哥写的。
但内容是他妈口述、大哥执笔。
“老二,你的信家里收到了。”
“你上次的信走了小半年才到,等你收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所以这次就给你做棉袄了,夏衣到时候你自己买块布缝一下吧!”
“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
“你的事都上报纸了,街道上的人都知道了。”
“家里也分了新楼房下来,其中两间朝南的。”
“你爸现在不做临时装卸了,码头那边领导把他调到仓库当看守员,活轻了,工资也涨了点。”
“你大哥在纺织厂也转正了,车间主任说转正是按表现评的,但你大哥自己心里清楚,跟你在外面立功有关系。”
“他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些,我让他写他还扭捏,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闷,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
江朝阳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老一辈父亲,他确实清楚。
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啥事都自己扛着,直到自己倒下那一天才会让别人知道。
倒是他妈,刀子嘴豆腐心,什么都要念叨两遍。
信接着写。
“街坊邻居现在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来串门的多了。”
“有几家想托你爸帮忙,也让自家孩子去登记报名支边。”
“不过今年报名可难了,街道那边光给登记,说什么时候走还不一定,还要查成分查表现。”
“你走的时候那会儿多容易,现在倒是抢着去了。”
“你在外面好好干,但也不要太拼。”
“你还年轻,身子骨最要紧。你上次信里说天冷,我这边提前给你缝了棉袄,夏天的单衣也塞在包裹里了。”
“鞋垫子纳了两双,你们干活费鞋,得多垫着点。”
“你上次寄的榛蘑全家吃了好几顿,老四到现在还念叨呢。”
“行了,不多说了,他们都说我说的太多了,你记得多写信回来。”
“二弟,家里都好,勿念。”
“大哥敬上。”
最后一句明显是大哥自己加的,字迹跟前面一比明显拘谨和书面化。
江朝阳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第二封信。
信封明显比第一封厚了一倍不止。
拆开之后掉出来三张纸。
一张纸特别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他先看这张。
笔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明显是照着字帖描的,还有两个地方直接画了圈圈代替。
“二哥,家里搬新房子了,搬家那天,妈买了一只鸡,炖了○○。”
“二哥你寄回来的○○炖鸡真好吃!”
“妈说下次吃,得你回来的时候,你啥时候回来,我又想吃○○炖鸡了。”
“还有妈已经同意,等我初中毕业就能跟你一样去北大荒了。”
“我听街道的人都说了,你们那边吃的可好了。”
“野鸡都自己往锅里飞,鱼都不用抓,可以用瓢直接舀。”
“我也要当一名垦荒战士,天天吃野鸡炖○○!”
江朝阳看完之后顿时忍俊不禁。
那个圈圈江朝阳琢磨了一下,应该是榛蘑。
因为他寄回去适合炖鸡的只有那玩意。
不过都小学三年级了吧!
榛蘑这两个字都写不出来,这货估计书一半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要是读书本事不行,来这边种地倒也不错,不过等他毕业似乎是那几年,也不知道到时候他这边情况怎么样。
不过还有七八年他到时候自保肯定没啥问题了。
主要是他年轻,家里也没问题,不主动踩雷怎么都闹不到他头上。
随后拿出信封里最厚的一封信。
这次就不止一张。
是两张大纸,写得密密麻麻,还附了一小块裁下来的硬纸片。
硬纸片上画着什么。
打开来,是一幅画。
不是画的画,而是手抄的黑板报排版。
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地还原了小妹在学校看到的黑板报内容。
标题写着“向青年先锋学习”,下面画了报纸上登过的那段关于北大荒建设者的报道摘要。
刘海生写的那篇稿子上了报纸的事,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还传到了沪市的中学里。
小妹朝霞在信里一开始也说家里条件好了。
父亲的收入涨了,大哥转正了,每个月家里能多攒下一点钱了。
“初中快毕业了,家里想让我读中专,说女孩子学个本事以后好找工作。”
“可是二哥,我想去北大荒。”
“我知道那边很苦,可我不怕。”
“我也能干活,我也能学技术。”
后面又写了几行。
“我听说农场的青年干满两年就能探亲。”
“你春耕秋收肯定回不来。”
“那明年过年你能回来吗?”
最后一句,字写得比前面的都大。
“二哥,我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笔画写得很重。
江朝阳把信纸理好,一张一张叠整齐,放回信封里。
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窗户纸外面模糊的光亮。
记忆里,他原来在家里关系最好的应该是小妹。
毕竟记忆中父亲和大哥也跟他一样,用他妈的话来说,是一家的锯嘴葫芦。
家里四个孩子,似乎只有老四是比较随母,一天天嘴巴就没有停下的时候。
不过也因此没少挨打!
虽然只是通过几封信。
但是不知不觉间,江朝阳觉得家这个锚点似乎已经逐渐刻在了他的心里。
就在他呆愣间。
宿舍外面的方向还有说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下一刻,关山河推门进来,看到江朝阳有些沉重的表情。
他顿时凑了过来!
“嘿,朝阳,你一个人在这待着干嘛呢?”
关山河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看样子是刚从供销社买的东西。
“尝尝,我刚买的江米条,你不去排队啊!”
“再晚可真就被买光了!”
“咱们场,不管是老伙计还是新同志,那可是完全不兴谦让的!”
王振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条粗布毛巾,还有一小包火柴。
江朝阳转过身接过江米条。
“刚才看家信呢。”
“买光了,我这不是能蹭场长你的吗?”
“你工资可是比我高不少,我这不得存钱娶媳妇啊!”
关山河大咧咧往铺上一坐。
“嘿,光你要存钱啊!老子也要存钱说个婆娘呢!”
“不过我说你这是想家了吧!”
江朝阳笑了一下。
“也还好,家里来信说家里日子好过了不少。”
关山河点头。
“那就好。”
“老婆孩子在后方安心,咱们在前面才能踏实干。”
“我没结婚。”
“那就让你爸妈安心。”
关山河摆了摆手。
“我说的是一回事。”
江朝阳没接这茬。
他想了一下,问了一句。
“对了,场长,我之前听人提过,说咱们农场的未婚青年满两年可以申请探亲假?”
关山河没什么反应,倒是王振国放下毛巾看过来。
“你问这个?”
江朝阳把妹妹信里的话复述了一下大意。
“家里妹妹问我明年过年能不能回去。”
“我不太清楚具体政策,所以问问。”
王振国把火柴收进抽屉,想了想。
“我想想啊!我记得当初接人的时候,好像确实有这个规定,不过我记得是说根据当时的农场情况。”
“未婚职工在农场连续工作满两年的,每两年可以申请一次探亲假。”
“已婚的分两种,每四年探一次父母,每年探一次配偶。”
“不过探亲假得场里跟总场批,还得看是不是生产关键期。”
关山河在旁边打了个岔。
“你是去年秋天来的吧?”
“去年十月底走的,到咱们这边差不多都比现在还晚了。”
“那明年十一月就满两年了。”
关山河扳了扳手指头。
“不过你要是想赶上过年,得早点打报告。”
“路上光火车得走好多天呢!”
王振国补充道。
“没事,咱们这边远,有路程假,算上探亲假一共38天呢!足够了!”
江朝阳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明年十一月满两年。
要赶过年的话,得提前一两个月就打报告。
“那到时候再说吧。”
他没有把话说满。
关山河看了他一眼。
“想回就早点说。”
“也不光是你,当时你们那一批,谁家的爹娘都在后面望着呢。”
“明年满了两年,我估计那些同批来的年轻人也该惦记了。”
王振国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记着了。”
“到时候统一摸个底,看看有多少人满两年的,排个计划。”
“还有老兵那边也是。”
“不能一窝蜂全走了,场里不能没人。”
江朝阳看了看窗外。
“没想到,不知不觉来这边也一年了啊!”
“可我怎么像是生活了十几年一样,甚至开始有点习惯了这边的生活。”
听着江朝阳的话,关山河都有些佩服地看着对方。
“朝阳你别说,如果不是档案写着,我是真看不出你是沪市那种大城市来的呢!”
“特别是刚过来的时候,你可是比赵红梅他们都先适应呢!”
“懂得也比他们多多了!”
江朝阳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指的是不是这个沪市。
而是另一个时空。
这才一年时间啊!
一些不重要的记忆他都开始记不清楚了啊!
真过了十年,等他娶妻生子估计就真分不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