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绷紧。”
王振国低声喊:“起绳。”
四五十个汉子把绳抬起。
麻绳一点点绷直。
有人肩膀上的棉袄被勒出深印。
江朝阳看船头。
“全体都有!”
“听我号子!”
“一、二——拉!”
风把江朝阳的话音吹得断断续续,可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一、二——拉哟!!”
几十个肩膀同时发力。
粗麻绳绷得笔直,绳上的水珠被挤压着滴落。
“一、二——拉哟!”
沉重的木驳船,在水面上生生停住后退的势头。
江朝阳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一条由人结成的长龙。
队伍里不管是老队员,还是年轻队员都咬着牙拽着绳尾。
鞋底在冻土上踩出深深的泥坑。
吴德厚守着设备,时不时按住松动的油布。
他看着岸上那些人,半天没说话。
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本地人。
他们有的拿过枪,有的握过笔,他们来自五湖四海。
可这会儿,他们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建设北大荒。
吴德厚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值。
哪怕路远,哪怕天冷,也值。
船又往前走了几十丈。
支流两边越来越热闹。
女同志送姜汤,一队人稍微歇息,另一队顶上。
同时后面也传来号子声,显然拖轮也在后面人的帮助下逐渐回正。
没有人抢着逞英雄。
也没有人喊漂亮话。
只有号子一声接一声。
“一二——嗨哟!”
“一二——嗨哟!”
江朝阳站在船上,拿篙子尽量控制船头。
他的手也冻木了。
可看着码头一点点靠近,一群人心里反而越来越热。
船头一点点切入破开的冰面。
冰碴子在船壳上还是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百米!
五十米!
十米!
三米!
“靠岸!”
随着王振国最后一声大喊。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岸上先安静了一下。
随后才炸开。
“到了!”
“设备到了!”
“咱们的新家当回来了!”
船头重重靠在码头边上。
拖缆立刻被套死在岸边的桩上。
欢呼结束后,不少人直接脱力一屁股坐在冻土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肩膀上的衣服全被磨破。
苏晚秋带着后勤队立刻凑上来。
“都别直接坐下,先活动活动,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听到这话,不少人却仍在傻乐。
“没事,俺们感觉现在身子热得很。”
“他娘的,跟拔河一样!”
“书记,要不过几天咱们组织拔河怎么样?”
“我觉得我们队肯定拿第一。”
王振国翻了个白眼。
“身子暖也别一屁股坐地上,冻出毛病!”
说完直接快步走到船边。
“朝阳,人没事吧?”
江朝阳跟严景也把厚木板搭上码头。
“人没事。”
“设备也全在。”
岸上苏晚秋带着后勤队把一只只装满姜汤的热水壶,分发给队员。
看到江朝阳他们下船,苏晚秋直接往他手里也塞了一只水壶。
江朝阳接过,刚喝一口。
“姜汤还放红糖了啊!”
边上孙大壮闻言顿时站起来。
“放糖了?那我得多喝点!”
不过喝了一口,孙大壮咂么咂么嘴。
“放糖了吗?好像确实有点甜滋味,但是不多,朝阳你嘴这么好使了吗?”
“这都能喝得出来啊!”
江朝阳又喝了一口,很甜!
随后看了一眼苏晚秋,后者眨了眨眼。
这时候田小雨闻言直接说道。
“孙大壮,这可是我们晚秋姐自掏腰包给你们加的红糖,你可别不知好歹了,这么一大锅你想要多甜啊!”
“供销社红糖现在都不卖了,得书记批准之后,每个月病号才能拿着条子买一点呢!”
孙大壮顿时笑呵呵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谢谢晚秋妹子了,还有小雨妹子,俺不是那个意思。”
“挺好喝的,有点甜滋味就行!”
说完又喝了一口。
“嗯,这下是真的甜!都甜到心里了。”
听到这话,周围老兵顿时哄笑起来。
吴德厚也被塞了一碗。
他本来想说不用,可看着眼前的气氛,还是接住。
姜汤入口,又辣又带点甜滋味。
让整个心一下子火热起来,嘴上还留着淡淡甜味的回味。
跟他在哈市车间喝的糖水比起来远远不如。
可是在这种热火朝天的气氛下。
这种滋味反而让他这个大半辈子熬在车间的老师傅,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新奇和期待。
王振国走过来,伸手。
“师傅,你好,我是一分场的王振国,欢迎来到我们一分场,我代表我们一分场欢迎你的到来,这一路辛苦了。”
吴德厚握住他的手。
“王书记你好,我叫吴德厚,辛苦别提了。”
“跟你们这些扎根荒原的战士比,我可是轻松的不是一点半点了。”
看着第二艘拖轮也逐渐靠过来之后。
王振国也说道:“那咱们就先别客气了,先把船上设备先搬进厂里,给后船让地方。”
“不过具体怎么卸货,要注意什么,还得您多指挥。”
吴德厚点头。
“没问题,铜线、绝缘漆、量具先搬。”
“硅钢片别沾水。”
严景立刻接话。
“大家跟我来,我知道那个箱子都是什么,我带你们搬。”
王振国看了他一眼。
“你和朝阳,先去岸边火堆把手烤热吧。”
“字都快写不出来了,还搬什么。”
严景有点不好意思。
江朝阳笑道:“听书记的。”
“以后有你搬的时候。”
设备一件件上岸。
大家抬得小心。
手摇绕线机被四个人用木杠抬着。
脚踏冲压台下面垫麻袋。
量具箱由严景和吴德厚亲自盯着。
等最后一只箱子搬上岸,王振国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江朝阳直接说道。
“书记,那我去发封平安电报给局里?”
“发。”
王振国说道:“告诉局里,设备材料人员平安抵达。”
“拖船受损,人员无伤。”
“关山河同志……”
他说到这里停住。
“诶,老关呢!刚才就一直没看到!”
周围不少人也反应过来。
“是啊!这么大事情,场长还能搁船舱里睡觉吗?”
有人直接反驳道。
“扯淡呢!这得多大睡性啊!”
“那场长哪去了?”
说着好几个朝着后面的拖轮看去,也只是看到陈永顺在指挥,没看到关山河的身影。
“别说掉河里了吧!”
这话一出,刚才还严肃的气氛变得有点怪。
但又觉得要是掉河里,江朝阳他们不会完全不着急啊!
大家左看右看。
船上没有。
码头没有。
孙大壮挠头。
“场长不会落在密山了吧?”
程垦骂道:“你会不会说话?场长那么大个人,又不是小猫小狗,还能随便落啊!”
王振国也看向江朝阳。
江朝阳轻咳了一声,表情有点忍不住地开口。
“场长现在肯定是没事。”
“不过后面有没有事,我就不知道了。”
这话说完,不少人都满脸的疑惑。
“什么情况?场长还真留在密山了啊!”
江朝阳点头。
“不过不是自愿的,是局长觉得咱们一分场工作成绩突出,特意把场长留下参加局里年终工作会议。”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刚露出喜色。
江朝阳又补了一句。
“顺便吧!”
“场长他自己说,参加完之后,可能会觉得身上热血难耐,估计得在密山主动参加一冬天的劳动。”
有人眨了眨眼。
“啊?”
“场长是不是被夸奖糊涂了?”
“有热血回来撒呗?咱们分场还怕找不到活干?你说是不是朝阳。”
王振国听到江朝阳说关山河主动留在密山参加一冬劳动,他就大概明白什么情况了。
劳动改造嘛!
不过他也没多担心,而且他也觉得确实得好好改造一番了。
毕竟现在他们俩不是以前的小连长和指导员了,有时候地位提升了反而不能跟以前一样随意了。
他于是直接挥了挥手。
“行了!”
“既然是留在密山劳动改造,那就别担心他了,大家开始搬东西吧!”
这话说完。
码头上先是一静。
随后笑声一下压不住。
孙大壮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俺就说场长也不是那么糊涂的人,还能被夸的晕头转向。”
“原来是去局里劳动改造了啊!”
“这等他回来,必须得问问,局里的活跟我们分场的比起来怎么样!”
王振国板着脸。
“一个个都严肃点。”
“都别光顾着笑。”
“万一东西摔了!你们后面十年工资都得被扣。”
不过说完之后,他自己的嘴角也没绷住。
江朝阳看着这片笑声,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设备到了。
人也到了。
关山河虽然被扣在局里,可那不是什么坏事。
现在自己分场有了老师傅,也有了生产电机的能力,是不是可以考虑搓点电力设备?
还有今年的温室计划。
去年说实话时间有点紧,直到快过年了才开始搞,只来得及搞一茬蘑菇。
今年他们温室可扩大了不少,虽然这种厚重的油布是不透光的,可是又不是只有蘑菇是不需要光的。
他记得韭黄,蒜黄,这些好像就是普通韭菜在没光的情况下长出来的!
不对!
他们现在好像也有灯光了。
他们完全可以人工补光啊!
如果在关内别的地方,用珍贵的电力种菜,那绝对是一项超级奢侈的行为。
这话说出来估计得被骂!
毕竟电力资源,在现在这个年代是属于相当珍贵的资源。
工业都不够分呢!
怎么可能拿去种菜!
不过对他们这种低成本的土法小水电站来说,由于没办法接入电网,他们分场也没有那么多用电的地方,这些电力不用就是完全的浪费。
如果能用来种植反季节蔬菜,对于生产力来说反而是一种提升。
毕竟塑料薄膜这种高端玩意,以国内现阶段的工业实力,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肯定是没办法普及的。
而且不光是他们分场。
到时候当下面公社如果采购他们整套水电设备,他们也可以教这些公社搭建这种不透光的温室。
甚至哪怕没有这种重型油布,那就多建几层厚土墙,多盖几层草帘子呗!
反正都靠人工补光!
而且在密山跟张建华简单聊过几句后,他也知道张建华居然还有一个竞争对手。
听说对方还早一步前往桦川县了。
虽然他不怕对方的竞争,可是相比对方最后上去,他自然更倾向张建华这个老熟人。
而且他觉得张建华也是个干实事的人。
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亲自走一趟了。
这么一看!
他在荒原上的第二个冬天,怕也是闲不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