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设备搬进厂房时,天色开始逐渐西沉。
不过所有东西搬进来后,厂房一下就显得拥挤了。
当初建的厂房还算宽敞,可是先挤进一个水轮机厂。
手摇车床、台钻、台钳占一边,电动脱粒机拆下来那堆皮带轮乱七八糟的又占一边。
现在又加上电机厂的绕线机、冲压台、校正架、木箱、铜线、硅钢片等各种设备。
屋里顿时像被人倒进一座小山。
孙大壮扛着最后一捆麻袋进来,放下后喘着粗气。
“这玩意可真沉。”
“俺觉得这比猪崽难伺候。”
吴德厚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把屋里看了一圈。
“吴师傅,要开始装了吗?”
严景本来正兴冲冲地抱着本子,等着吴师傅发话装设备。
结果吴德厚看完,只说了一句。
“不装。”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
严景下意识问道:“吴师傅,咋不装?”
吴德厚指着墙角。
“那边漏风。”
又指着地面。
“这块地潮。”
再指着桌上那堆扳手、锉刀、铁钉。
“工具乱放。”
最后他看向众人。
“在这种屋里装电机设备,不是干活,是糟蹋东西。”
这话说完,刚才还热闹的屋子安静下来。
孙大壮挠挠头。
“吴师傅,咱这地方就这样。”
“北大荒嘛,能挡风就不错。”
吴德厚看他一眼。
“那猪圈能不能漏风?”
孙大壮立刻摇头。
“那不能,猪冻病了可麻烦。”
吴德厚点点头。
“猪不能冻,量具就能冻?”
“猪圈要干,车间就能潮?”
孙大壮张了张嘴,最后没声了。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
王振国走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看了一眼屋里。
“吴师傅说得对。”
“以后车间按车间规矩来。”
江朝阳也跟着进来,身上还带着码头的寒气。
他先看吴德厚。
“吴师傅,你直接定规矩。”
“以后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
严景马上点头。
“我们几个听吴师傅的。”
吴德厚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最起码这些人不懂不会硬犟说什么,他们这边就这样。
所以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地面铺干木板,设备不能直接挨土。”
“第二,窗户缝全糊死,以后门上挂粮仓厚草帘。”
“第三,屋里先升个火盆,把这股潮气烤干。”
孙大壮在后面直咂嘴。
“吴师傅,这一比,不是跟咱们人住的屋子一样讲究了。”
“嗯,比我给小猪弄的猪圈都讲究呢!”
吴德厚看他一眼。
“机器可比人讲究多了,人冻一宿,顶多打喷嚏,吃点药发点汗能好。”
“电机受潮,通电可是会炸的。”
“以后电机厂这边,还要把地面垫上木板,以后量具箱不许贴地。”
“最后,所有工具做好分区,怎么拿怎么还。”
程垦在旁边小声嘀咕。
“娘嘞这架势,比书记还严。”
“幸好我不来这边干活,不然落这边,每天干活得憋屈死,拿个工具还得放回原位。”
王振国看过去。
“程垦,你嘀咕什么?”
程垦立刻挺直。
“我是说吴师傅真专业,规矩立得好!”
“全面不是刚学了成语吗?叫什么来着,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王振国瞪他。
“别他娘扯淡,你去组织人,看看材料库那边有多少木板,先搬过来。”
“要是不够,你就把咱们早些时候砍回来晾着的木材,锯一些出来!”
程垦巴不得赶紧离开,生怕被书记留下以后就在电机厂干了。
“书记,你放心。”
“这块木板我保证垫得又平又正。”
王振国说完又看向另一边。
“晚秋,你带你们队的人生火盆。”
“红梅,你带人去仓库拿厚草帘钉上。”
“朝阳跟我,带着你们剩下的,彻底给车间进行一次大扫除。”
众人立刻散开去办。
严景站在原地,看着乱七八糟的车间有些不好意思。
江朝阳拍拍他肩膀。
“行了,有什么不好意思。”
“赶快跟我一起收拾,不过以后你们车间就有规矩了。”
“特别是车间里技术上的事,吴师傅说了算。”
严景点点头。
“我知道!”
那边吴德厚也直接朝着严景他们几个招招手。
“他们打扫卫生就行了,你们几个过来跟我把东西都拿出来。”
“我先教你们这些东西都有什么作用,该怎么使用!”
他蹲在量具箱边,把卡尺、千分尺、样规一样样摆出来。
严景几人立刻凑过去蹲在旁边记。
“量具擦干,包油纸。”
“模具垫草,不能压。”
“绝缘漆单独放。”
吴德厚抬头。
“你们少写好听话,多写要命话。”
严景一愣。
“啥叫要命话?”
吴德厚拿起那根定位销。
“这东西短一分,孔对不上。”
“长一分,模具压不平。”
“你们做电机,不是做大饼,差不多不行。”
严景脸一红。
“明白。”
吴德厚把定位销放回布上。
“少两根,我明天磨。”
“你在旁边看。”
“看我怎么磨,也看我怎么量。”
边上的孙建明眼睛一亮。
“我们能上手吗?”
吴德厚看他。
“你们先学会再说。”
这话一出,严景赶紧把本子合上。
“我们肯定能学会。”
江朝阳笑了笑。
“吴师傅,我们选出的这几人都有股劲。”
“以前电动脱粒机就是他们一帮人改出来的。”
吴德厚嗯了一声。
“有劲是好事。”
“可劲使错地方,轴都能给你拧弯。”
严景听得更老实。
王振国站在旁边,看着屋里一群年轻人,忽然说道:“我觉得机电学习小组以后可以改一下。”
众人看向他。
王振国说道:“夜校机电组,分成普通学习和电机学徒。”
“电机学徒由吴师傅带。”
“名单先不定死,吴师傅你考察一下,感觉有天赋,能教会就留,学不好就回去重新上基础课。”
顾晓光立刻举手。
“书记,我也报名。”
王振国看都没看他。
“我听说你前面的机电课睡成那样,你还报名?”
顾晓光急了。
“我那不是一天跑三个班嘛。”
“从今晚开始,我改。”
赵红梅在门外说道:“你先把一个班听明白。”
顾晓光马上回头。
“赵红梅同志,那我听你的。”
屋里一阵起哄。
王振国敲了敲桌子。
“都少扯闲篇。”
“对了,手上都别停,我这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用电。”
听到这两个字,屋里不少人立刻看向江朝阳。
江朝阳摆了摆手,示意别看他。
王振国脸色不太好。
“夜校要灯。”
“电机车间要试机。”
“后勤队后面还说想弄磨面的机器。”
“养殖小组说鸡舍那边都是鸡苗,后面天冷了,晚上也想挂灯。”
孙大壮赶紧说道:“书记,不是俺乱要。”
“后面天冷不好出去放鸭子,这黑灯瞎火也不下蛋啊。”
王振国看他。
“那你晚上黑灯瞎火吃不吃饭?”
孙大壮想了想。
“吃。”
“那鸭子也一样。”
“不往湿地放,又不是不见太阳,非得全关舍里啊!”
屋里又笑。
王振国没笑。
“现在水电站就那么点电。”
“你们一个个张嘴就要。”
“咋地,水电站是金山?”
“所以我认为得安排一下,现在老关不在,朝阳你觉得呢?”
江朝阳点点头。
“确实得排班,咱们的电力不能浪费,但也不能一窝蜂全用上,不然容易跳闸!”
“晚上前半夜先保证夜校和宿舍用电。”
“后半夜这边的电,可以用在养殖或者后面的种植方面。”
“白天就给后勤队安排脱粒,或者后面搞出磨面之类的,还有车间试设备这些。”
王振国看向他。
“种植?种植要电干啥?”
王振国随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眼神。
“朝阳,你又准备搞什么新花样!”
江朝阳摸了摸鼻子。
“也没啥新花样,就一个小想法。”
王振国无奈。
“你的每个小想法,从来都不小!”
“直说吧!你又想干啥?”
“我还第一次听说种地要用电的!”
“怎么?电一电还能长得快?”
这时候孙大壮立刻举手道。
“书记,我知道!我知道!”
“朝阳肯定跟我一样,是准备给庄稼烤火呢!”
“我加灯泡,就是给鸡苗苗取暖,不然晚上容易冻死。”
“他肯定也是怕庄稼苗冻死!”
王振国点了点头。
“这样啊!”
“那确实!”
江朝阳笑着道:“不是取暖,咱们去年建的那个育种棚,不是不透光吗?”
“所以就种不了蔬菜,我想着现在也有灯了,既然找不着太阳,咱们就自己造个太阳。”
“到时候如果冬天能种出绿叶菜,那大家也能改善一下生活。”
屋里一下没声。
孙大壮睁大眼。
“啊!冬天种绿叶子菜?”
“朝阳,真的假的?灯泡能跟太阳比吗?”
李长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捆草帘。
他听见这话,也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