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报的品名里又是参膏又是参茶,跨了好几个门类。”
“我们土产这边,主要经手的是初级农副产品和山货原料,你这个经过深加工了,严格来说可不算土产了。”
他扭头看向茶叶出口总公司那边。
“参茶倒是沾个茶字?”
那个茶叶出口总公司的女同志,听到这话,直接翻开本子。
“我们公司主营绿茶、红茶、花茶三大类,出口都有标准分级体系,每一级的水分含量、碎末率、农残指标这些都是定死的。”
她看了一眼江朝阳。
“你这个参茶,我仔细看了配料表,里面没有任何茶叶成分。”
“叫茶,是个商品名,不是品类名。”
“归到我们这边,检验标准对不上号,出口的时候海关怎么归类?”
“到了对方口岸,人家验货发现跟报关单类目不符,退回来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担?”
土产公司那位听到这话,又对江朝阳道。
“不光这个,还有包装。”
他站起来,走到样品桌前,掀开红布,拿起一个陶罐端详了几秒,又拿起另一个,放在一起比了比。
“统一出口商品,要求包装规格一致、标识统一。”
“你看你这批罐子。”
他把两个罐子并排摆好。
“这个花纹咱就不说了,光是釉色偏青,那个发黄。”
“你们都不统一?怎么好意思用于出口的?”
他把东西放回去。
“这到了对方手里,人家验货怎么核对?”
“一批货出去二十箱,打开一看二十种模样,人家第一反应是什么?”
“以为我们质量管理有问题,连最基本的标准化都做不到。”
这话分量不轻。
旁边好几家公司的人都抬了头,目光在江朝阳身上停了停。
江朝阳站在样品桌前已经想清楚了。
这两家的态度很明显了。
一系列挑错的行为,都是不看好这两种东西,也可以说并不想承担其中的风险。
毕竟在他们看来,不管是价格高于成本价,还是这种包装,都跟他们之前的出口理念完全不一样。
在他们看来,外贸一直出口的都是原材料,价格都被压到极致,你上来居然想要赚人家钱?
这会不会惹对方不高兴!
到时候影响他们出口公司其他产品怎么办!
对方没办法预估到时候可能发生的情况,自然也不想承担这份风险。
想明白这些,江朝阳就知道在这个年代想要规模出口这类商品可行性不高,于是他看向在座其他挂牌的公司。
“这位同志说得对,常规出口商品确实要求统一包装。”
他拿起那个带龙纹的罐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但我们这几罐不是常规商品。”
所有人都好奇看着他。
“这是礼盒款。”
土产公司那位一愣,眼镜腿往上推了推。
“礼盒款?”
“对。”
江朝阳把罐子举起来,让在座的都能看清上面的釉色纹路。
“我们的定价之所以比常规款高出一截,就是因为每一件都是手工烧制的孤品。”
“花纹不重复,釉色不重复,这不是质量缺陷。”
“这是我们故意烧出来的。”
土产公司那位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给咽回去了。
江朝阳把罐子放回桌面。
“这东西我们本来就不是拿去走量铺货的。”
“它就是我们这次参展的赠品。”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这也是我们定高价的原因。”
“因为只有价格足够高,赠品送出去才有面子。”
这句话说完,会议厅安静了。
茶叶公司的女同志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想法是不错,但风险太大了!”
她顿了顿。
“新品种,没有销售数据,没有市场验证,我们茶叶出口总公司今年的外贸指标已经排满了!”
“抱歉,我们不太适合接这个。”
她补了一句,算是给足了台阶。
土产公司那位也摇头,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我们这边也一样。”
“品类划不清,标准对不上,虽然是赠品,可包装上也不符合出口惯例。”
他看了霍达濡一眼。
“霍局长,真不是我们不给面子。”
“您也知道,出口商品一旦退回来,那就是外贸事故。”
“这东西要是砸在手里,我回头对上面没法交代。”
霍达濡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各公司有各公司的考核,逼急了人家当场翻脸,更难看。
从进来之后,林秉武他们就一直在后排坐着,屁股挪了两下,脖子伸长了往前探。
他想站起来说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错话把事情搞得更僵,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两家最相关的出口公司都不接,这事就卡死在了最后一道门槛上。
前面跑的所有路,全白费。
就在他觉得这次白跑的时候,会场里响起一个声音。
“既然都不要,那就让给我们呗。”
不大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人坐在最上首侧边的位置,之前全程没开过口,连笔记都没怎么动。
江朝阳看过去,对方是一张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向对方身前的牌子,上面写着“国家食品进出口公司代表”。
土产公司那位愣了一下,转过身去看他。
“老马,你可想好了?”
被叫老马的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一只手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腾出空来。
“有什么好想的。”
他没看土产公司的人,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你们不愿意搞的,觉得不好卖的,最后不都塞给我们食品公司了?”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跟唠家常一样。
“鱼干你们嫌量少,给我们。”
“蘑菇干你们说利润薄,还是给我们。”
“上回那批腌黄瓜,谁说的?这东西不好出手,人家苏联老大哥那么富裕,怎么会要咱们这种腌黄瓜,最后呢!”
“结果人家可是喜欢得很,甚至现在加大进口数量了。”
他语气不重,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股认真的意思。
“反正我们食品公司,就是专门兜底的。”
“不管人家要不要,先拿去给人家看看,万一人家就喜欢呢!”
这话一出,土产那位的脸先红了。
他没反驳。
因为对方说的全是事实,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苏联人不是喜欢吃肉吗?怎么会喜欢吃腌黄瓜呢!
茶叶公司的那位女同志手里的笔转了半圈,摇了摇头。
“这次不一样,这其中可是有风险的!”
“这价格太高了!”
对方摇了摇头直接转向江朝阳。
“小同志,我就问你一句。”
“领导,您说。”
“这东西到底是不是药品?”
江朝阳对上他的目光。
“不是。”
“连保健药品都算不上?”
“算不上。”
“就是用可食用植物原料加工的一般饮品和食品补剂。”
“比如参膏就相当于蜂蜜,最多就是多了点缓解疲劳的功效,参茶就跟茶叶的提神醒脑一样。”
“你能说茶叶因为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就属于药品吗?”
“至于参片,我们炖汤时经常使用,如果真要说,它更倾向于是汤料。”
老马盯着他看了两秒,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也没往别处瞟。
他点了下头。
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包参茶,撕开密封口的一角,凑近闻了闻。药材的清苦味道冲上来,混着一点淡淡的甘甜。
放下。
又拿起参片,捏了一片放在指尖搓了两下,看了看断面的纤维纹路,摸了摸干燥度。
最后目光落在参膏的罐子上,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没打开盖子。
全程不到十秒。
“行。”
他把参茶包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碎末。
“我们食品公司接了。”
“老马你确定?”
听到这话,另外两人皱了皱眉,说实话两人都不太想食品公司接。
毕竟如果大家都不接就没有任何事情。
可食品公司接了,还是被他俩否定的项目,最后人家苏方不感兴趣还好,要是跟上次腌黄瓜一样。
他们就想不明白,为啥总有人喜欢搞特立独行,大家安安稳稳按照之前的规矩来不行吗?
面对两位同僚的提醒,他毫不在意地坐回椅子上。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文件上写上自己名字。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我不是一直捡你们不要的吗?”
“我家里孩子多,有口吃的我就不挑。”
粮油那位老同志这回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随后他看了那两人一眼,在心里摇了摇头。
说实话,既然这东西能拿到今天这个地方,就说明上面其实已经都沟通过了。
他们要是连上桌机会都不给人家,那自己上面的外贸部跟人家农垦部以后还见不见面了?
还是刚上来没多久,年轻啊!
一直在被老马捡便宜!
他们跟别的国家打交道,谨慎确实是需要谨慎,但这两个却有点太谨慎了。
这事真有风险也轮不到他们都上,上面有个高个子盯着呢!
那边老马更是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刷刷刷的写着。
他同时嘴里也说道。
“不过丑话说前头。”他抬起眼看向江朝阳。
“大后天黑河口岸有展销会,这是跟对面州一起举办的,参会的都是对面的国营单位,你先试试他们的接受程度。”
“我给你上桌的资格。”
“筷子能不能夹到肉,还看你自己的本事。”
“要是人家接受程度高,后面就可以直接谈大宗了。”
江朝阳站直了身体。
“感谢领导,我们会负责到底。”
“有张桌子,就比站在门外强。”
老马盯了他两秒,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是年轻人啊!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分明。
林秉武在后排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衣贴在皮肤上,全湿透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手心里全是汗。
散会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收拾东西,椅子腿拖在地板上吱吱响。
散会后走出大门,没有暖气的加持,外头的冷风兜头盖脸刮过来,冻得人头皮发紧。
林秉武搓着手。
“气死我了,我刚才真想冲上去,给两个大耳瓜子,简直太欺负人了。”
“上来就光挑错,他知道我们加工起来多费劲吗?”
“合着就应该我们白出力才行是吧!”
“你要是真冲上去,今天这桌可就没了。”霍达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人家不管怎么说,都是外贸部下面的。”
林秉武张了张嘴,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确实,这种场合越急越坏事。
就像他们下面各农场,为了一点机械指标也是抢得头破血流,但一旦对外又都是一体的。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
“一个个胆子跟兔子一样,还做什么外贸,我看不如回家去种地!”
“朝阳你说呢!”
他回头望了一眼会议厅的方向,窗户里的灯已经灭了。
江朝阳没回头。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另一件事,后面口岸的展销会上,苏联那边来的到底是哪一路人。
面对不同的人,说法可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