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总局的复核会,设在哈城饭店二楼会议厅。
江朝阳跟霍达濡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能听到里头的说话声,嗡嗡的,跟夏天蜂箱似的。
推门进去,烟雾缭绕。
长条桌拼成U字形,桌面上铺着白布,各个国家级进出口公司的名牌立在面前。
粮油、食品、土产、畜产、茶叶、纺织、机械,一排挤过去,光牌子就摆了七八块。
每家公司后面坐着两到三个人,有翻材料的,有倒茶的,有低头写字的。
角落里已经坐了一排人,都是各省外贸局的,他们带着今年的收购额度前来跟总局汇总复核,然后由各国家出口公司统一出口。
此时最前面一个正在汇报。
很多都是大豆、山货这些常规货,不过大部分都是没有样品的。
唯独江朝阳带了几个木箱过来,刚一进门就由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
霍达濡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他们常规品先走流程,咱们的排最后,别着急。”
江朝阳点头。
几人坐下。
隔壁顿时就有一个人好奇地探过头,瞥了一眼江朝阳还有霍达濡胸前别着工作证,低声问霍达濡:“你们是那个省的?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们?”
他说完还看看江朝阳他们的木箱子。
“总局复核怎么还带样品?直接上报数量不就行了?”
这时候的哈城其实承担着类似广市的地位。
全国各省对苏出口的商品,绝大部分都得在这边中转。
所以他们这些省外贸局的人,互相之间不说十分熟悉,但基本也都有些了解。
这突然冒出一拨好像啥都不懂的人,他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看着霍达濡不理会自己,他又看了一眼江朝阳。
“你这还带着自家侄子来长见识?”
“不过你们是不是下面的单位搞错了?你们这些单位是不能单独跟总局汇算的。”
“你们得先通过县级的土产公司,再汇总到市外贸最后统一汇总到省外贸局,最后才是由省外贸跟总局对接安排对应的国家出口公司负责。”
“我知道你们想少一级截留单位,但你直接来这里也没用!”
“你们省外贸的人没来吗?这要是看见你,可得给你们穿小鞋!”
“我劝你们最好先回去。”
这货跟自来熟似的,一直叭叭叭个不停。
霍达濡忍不住转过头直接道:“感谢提醒,但我们是农垦的,不怕别人穿小鞋!我们是有单独汇算的资格!”
“还有,这不是家里的子侄,这是我们农垦队伍的青年干部!”
听到这话对方瞪大眼睛。
“你们就是农垦的?”
这话声音不自觉加大,原本周围也在排队的,还有坐在桌前的不少人也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这些人一开始都以为,这是下面不知道哪个不知轻重的单位想出风头,还傻乎乎带样品来。
没想到居然是农垦的!
毕竟农垦部作为今年新成立的部门,这些各省的干部,大部分都是通过文件知道的。
不过见过的还真不多。
这人见大家都看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声音大了。
于是赶紧站起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这时候一个坐在主位的干部也敲了敲桌子。
“周围的人都安静点!有话去走廊说去!”
“你继续!”
看着大家都转过身之后,他又好奇地看向江朝阳边上的木箱,小声问道。
“你们第一次参与,这带的啥玩意?”
“说说呗!”
“我不碰!”
江朝阳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地方干部,只能无奈地小声说道。
“样品!”
“什么样品?”
“我看看!”
霍达濡皱着眉看了对方一眼。
对方一看这样也只好讪讪地闭上嘴。
前面的品种过得飞快。
大豆,皮货,猪鬃,矿石,基本所有单价都没有争议,汇报,翻单子,核对总数,分配出口公司,盖章。
在场各公司代表配合得很熟练,一份份文件被签字画押,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中间有人去续了一次热水,很快就轮到最后的江朝阳他们了。
“密山农垦局!”
会议厅里说话的声音小了。
好几个刚才埋头翻材料的人都抬起了脑袋。
新品过审这种事不多见,在座的不少人干了好几年外贸,还是头一回碰到新单位自己单独出口。
于是不少原本汇报完毕的人也去角落那一排椅子上坐好,想看看江朝阳他们箱子里啥玩意。
这边听到喊声,霍达濡带着江朝阳走到中间坐下。
这时候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翻材料的手速很快。
直接把样品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末尾的品名,抬起头。
“大荒参系列,刺五加加工品。”
“对吧!”
他念了一遍,语调平稳,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这个品类,我们之前可没有经手过。”
“对,这是我们根据苏联那边需求特意生产的!”
江朝阳说完,看了一下这个中年人前面的牌子。
国家土产进出口总公司!
桌上摊了一排文件夹,每个夹子上都贴着编号条,红蓝两色标记打得密密麻麻。
看专业程度,不像是临时抽调来的。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了一下,没出声了。
而听到江朝阳这话,一位短发齐耳、坐得板正的女干部也翻开材料,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了两三秒。
“报价单我看了。”
“参膏一百卢布一罐,参酒十五到二十卢布一瓶。”
她把笔搁在本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同志,你们这个定价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场安静了两秒。
一百卢布一罐,在场做外贸的都算得出来这是什么概念。
有几个干部甚至小声议论起来。
“这什么大荒参这么贵吗?今年大豆出口价才多少钱一斤?”
“我看过价格,一块零五分卢布一斤,这么一罐参膏就抵我们一百斤大豆?”
“这参好不好种啊,不行明年也让我们省里也种点。”
“屁的参,你没听上面说是刺五加加工品啊!”
“啥是刺五加?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就是刺拐棒,俺们嘎达漫山遍野都是。”
不过说完这人就有点后悔。
“居然是刺拐棒?”
不少各省外贸公司的负责人顿时眼睛亮了不少。
毕竟他们跟那些公社人员不一样,嘲讽之类话在他们身上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能走到这里就没有笨人。
现在一个个都期待地看着前面的这个年轻人。
毕竟只要这东西能跑通,那么明后年他们自然也就多了一种出口商品,就能多赚点外汇了。
而江朝阳这时候也没有心思管后面的小声议论,面对对方对于价格的质疑,他先是看了看牌子。
国家茶叶进出口总公司!
随后站起来,走到样品箱子前打开。
他拿起一罐参膏,单手托着,罐口朝向在座的人。
“这位同志,我们定价的依据,是根据苏联科研界成果进行定价的。”
“刺五加目前在苏联科研界已经有了系统研究成果。”
“列宁格勒药理所的布列赫曼教授,他们把刺五加定性为适应原类植物,提出它具有增强人体非特异性抵抗力的功效。”
“这不是我们自己编的,是苏联科学院认定的。”
“并且他们的体育和航天部门已经开始配置刺五加酊剂!”
“苏联很多地方药房都已经开始跟风流通刺五加酊剂,50毫升一小瓶,零售价折合三十到五十卢布不等,而且像远东这种距离远的地方甚至还经常断货。
说完他看了一眼霍达濡,对方直接从公文包拿出几张报纸。
“这是我们农垦部门拖苏联外事部门收集的报道。”
他顿了一下,把罐子换了只手。
“并且还有简单的药房调查记录,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交。”
这句话丢出来以后,土产公司那位推了推眼镜,没马上接话。
茶叶公司的女同志皱了皱眉。
“你说的是药品。”
江朝阳摇头。
“我们生产的不是药品。”
“我们也没有那个条件萃取成酊剂!”
“再说普通的人也用不到那么大剂量的酊剂类产品,那种是针对专业运动员和航天员的!”
“我们的产品定位是普通人群的饮品和食品补剂,不走药品渠道,不进药房。”
听到这话对方双手抱胸。
“那你按药品价格来对标,这合适吗?”
“我对标的不是药品价格,我对标的是消费者对同类产品的认知和购买习惯。”
江朝阳语速没变。
“苏联老百姓知道刺五加值多少钱,是人家自己的科学家告诉他们的。”
“我定一百卢布,比药房的酊剂还便宜,而且量大多了,我们特意搭配蜂蜜,口感更好,送礼也拿得出手。”
女同志没再接这个茬,把笔记本翻了一页。
土产公司那位开口了。
“价格先不争。”
“据我了解,刺五加在东北山区属于常见灌木,漫山遍野都是,原材料成本能有多少?”
“一百卢布一罐的参膏,这个利润空间,别人问起来,我们不好交代啊。”
旁边粮油公司的一个年轻人插了句嘴:“咱们出口大豆,一吨才挣多少外汇?”
话虽然不是对着江朝阳说的,但意思到了。
江朝阳没看那边。
“原材料成本低,不代表产品价值低。”
“谁规定成本和售价之间必须是固定倍率的?”
他把参膏罐子转了半圈,露出那层红布和麻绳扎的封口。
“先说辅料。”
“我们蜂蜜是熬膏的主要用料,我们用的是野生椴树蜜。”
“这种蜜一年只采一季,产量有限,供销社都八毛一斤的价格收,你们可以去核实。”
“再说加工。”
“从采摘、晾晒、分拣、熬制、灌装、封存,全是手工。”
“我们人工也是有成本的!”
他把罐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记着数字。
“我给各位算一笔账。”
“去山里采刺五加根茎,一个壮劳力从天亮干到天黑,背回来最多五十斤鲜料。”
“我们北大荒路不好走,有时候得翻两座岭。”
“晒干折损六成,能用的净料不到二十斤。”
“一个劳力干一天,出二十斤干料。”
“二十斤干料最多也就熬出几斤,按这个量,一罐参膏背后是多少人工,各位可以自己估。”
当然江朝阳是故意夸张了说的。
毕竟北大荒确实难走,但是让他们放开了干,现阶段一个人一天挖个百来斤是没问题的。
因为这时候东西多。
不过一旦出口,那么必定会面临大规模采挖,后面产出降低就是必然的事情,这事他改变不了,所以也不算是说假话。
土产公司那位没说话,拿笔在本子上快速算了一阵。
“虽然是这样,你们这个定价还是偏高了。”
江朝阳接着说。
“那咱们再说说市场端。”
“苏联远东地区冬季长达六七个月,室外作业的工人、林场的伐木工、矿区的采掘工,对这类抗疲劳的补剂有刚性需求。”
“偏偏他们本地不产多少这个东西,现在一部分都是从欧洲部分运过去,铁路运费加上中转损耗,到手成本更高。”
“我们占地利之便。”
“从这边到对岸,几步路的事。”
他收起本子。
“所以我们的价格,对标的从来不是原材料,而是对方愿意掏多少钱。”
“苏联人自己定的那么小一支酊剂都卖五十卢布,我这么一大罐子卖一百卢布我感觉还是便宜了。”
“而且具体划不划算他们自己也会在心里掂量。”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
土产公司那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紧不慢地放回去。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
“但是我们得考虑影响!”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页表格。
“我还有个问题,你这个东西归属类别怎么定?”
他拿笔点了点表格上的栏目。
“土产?药材?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