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招待所那边磨叽了半天。
再次回到拆解厂的时候,江朝阳跟唐小川一个人扛着一个木箱,一个人拎着从招待所那边搜罗的食材。
东西基本全是接的,锅是借的,铲子是借的,连那条冻鱼和油都是江朝阳跟招待所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弄来的。
甚至还是局长掏了油票加了钱才换来的。
霍达濡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堆锅碗瓢盆,太阳穴直跳。
马主任拿了根烟点上。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搞外贸,啥场面都见过。
布拉戈维申斯克零下三十度跟苏联人谈判他见过。
边境口岸因为一个配件差价翻脸拍桌子他也见过。
可带着一帮农垦干部,扛着铁锅菜刀往苏方拆解场里冲,这事还真是头一回。
“朝阳。”
霍达濡压着嗓子。
“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真有把握?”
江朝阳把棉帽子往下按了按。
“局长,干别的我不敢说。”
“做饭这事,我还真有点把握。”
霍达濡看了他两秒,半晌吐出一口白气。
“我问的是修拖拉机!”
“哦。”
江朝阳很干脆。
“那我没把握。”
霍达濡差点一脚踹过去。
“没把握你折腾这么大阵仗?”
江朝阳赶紧往旁边让了半步。
“局长,咱们自己没把握,不代表人家苏联工人没把握。”
“我这是请专业同志出手。”
“再说了,大家都忙着拆零件呢,我又不会拆零件,那我就给大家整顿热乎的,怎么也不过分吧?”
“可惜招待所只有鱼跟酸菜酸黄瓜这种东西,搞不到猪肉,不然我还想让大家吃顿好的呢。”
霍达濡揉了揉脑壳。
“还猪肉?你怎么不吃牛肉呢!”
“算了!就当给大家加餐了,走吧!”
一行人往里走。
刚穿过外头那片空地,好几个省里单位的干部就扭头看过来。
其中一个穿蓝色棉大衣的干部先开口。
“霍局长,你们这是……”
他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拎着的那条大鱼。
“口岸招待所不远吧?”
茶叶公司那位女同志也忍不住开口。
“再节约,也不至于在采购场里自己开火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没忍住笑了。
倒不是恶意。
主要是这个场面确实太怪异。
人家来苏方货场,都是拿着清单、带着翻译、带着老师傅,一脸严肃地跟苏方代表讨论规格型号。
农垦这边倒好。
锅来了,鱼来了。
怎么看都不像采购团,反倒像炊事班奔赴前线。
霍达濡脸皮抽了抽。
他现在很想说自己跟这帮人不认识。
可江朝阳已经笑着接过话了。
“同志们误会了。”
“我们不是穷得吃不起招待所。”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当然,我们农垦确实不富裕,要是大家能支援点那就更好了。”
还没等别人反应,他又接上。
“我们这是跟苏方工人同志搞劳动交流。”
“设备要交流,技术要交流,吃饭也能交流嘛。”
“大家伙在这边天寒地冻选设备,做点热乎饭,增进一下感情。”
穿蓝色棉大衣那干部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办法倒是新鲜,想着吃饭拉关系。”
“不过苏方这边有纪律,人家未必吃你们这套。”
江朝阳也笑。
“试试呗。”
“又不是啥好东西,都是咱们本地的鱼,本地的菜。”
“反正做一锅饭,我们自己也要吃。”
他说完扫了一圈周围几个人。
“各位要是想来,我们都欢迎,不分单位,来了就有碗!”
话撂到这儿,他也不再多留,赶紧跟上走在最前头的霍达濡。
霍达濡回头瞪了他一眼。
江朝阳凑过去,压低声音。
“局长,您放心,今天这点投入,回报绝对超出您想象。”
霍达濡不吭声。
“脸面嘛!”
“不就是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后面我肯定帮您把大脸找回来。”
霍达濡哼了一声。
“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说完加快脚步,示意几个人跟上,别在外头磨蹭了。
一行人穿过铁门,回到拆解区。
里头还是叮叮当当一片响。
各农场的人在自己看中的设备旁边忙活着。
军区农场那几个老师傅蹲在一台废柴油机旁边,手上全是油,一个人拿着螺丝刀往里捅,另一个在旁边拿本子记型号。
赵老兵带着人在卡车零件堆里做记号,嘴里还跟身边人对着什么。
江朝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远处那几个苏联工人身上。
他们还在干活。
切割机嗞嗞响着,火星子往下掉。
一个大胡子工人坐在车架上歇气,旁边扔着俩空铁杯。
江朝阳拍拍唐小川的肩膀。
“走,你帮我翻译。”
唐小川缩了缩脖子。
“翻啥?让人家帮忙吗?”
“谁说求人?”
江朝阳指了指铁锅。
“我就问一句,能不能借他们灶台热个饭。”
唐小川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借灶台热饭这种小事,干体力活的人一般不拒绝。
大冬天的设备拆解场里,能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灶台又不值几个钱。
唐小川走上去,结结巴巴用俄语说了几句。
那大胡子从车架上歪过身子,看了看锅,又打量了一下江朝阳。
最后耸耸肩,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那个铁皮炉子。
末了又叽里咕噜补了两句。
唐小川回头翻译。
“他说别乱跑,别碰机器,炉子随便用。”
江朝阳冲那大胡子竖了竖大拇指。
“感谢,达瓦里希!”
唐小川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就会这一句是吧。”
江朝阳把袖子一挽。
“会一句就够,关键时候比不会强。”
“别废话了,锅架上!”
铁皮炉子烧的是碎木头和废轮胎边角料,火倒是不小。
锅架上去不到两分钟就烫手了。
江朝阳把从招待所弄的那小半瓶豆油直接倒进去。
唐小川在旁边咽了一下口水。
“你可真舍得。”
“这么多油,搁我家能吃一个月,你一下全放了。”
江朝阳拿铲子推了推油。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就看着吧。”
等油温上来,他把切好的姜蒜一把丢进去。
刺啦——!
那声响在这片金属碰撞声不断的拆解场里并不算大。
但味道大。
蒜香混着油烟,一股脑往四面八方窜。
唐小川不自觉地往锅边挪了好几步,鼻翼一张一合。
江朝阳瞥见了,笑骂一句。
“不是不稀罕我请你吃饭吗?”
唐小川脸一绷。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稀罕?我那是说你不一定兑现。”
“现在你兑现了,我就稀罕了。”
倒也算坦荡,毕竟放这么多油的饭,他一年也吃不了几次。
江朝阳把鱼剁成块,一块块丢进锅里。
鱼块沾上热油,鱼皮靠着锅底滋滋冒泡,边缘慢慢收紧变焦。
那种焦香带着一点河鲜气,被风往四处一吹,比刚才的蒜香还厉害。
“别杵着,帮我把土豆洗洗。”
“可惜招待所条件也一般,弄不着面粉,只能拿土豆当主食了。”
唐小川蹲下身子,从麻袋里掏土豆,手冻得哆嗦,在冷水里涮了两下就往锅边凑。
鱼煎到两面金黄,江朝阳又把酸黄瓜切成厚片下锅,翻了几下后灌进半桶热水。
盖上锅盖,慢炖。
酸黄瓜的酸味一点点往汤里渗。
跟鱼肉的鲜撞在一起,那股子味道就变了性质。
不是单纯的酸,也不是单纯的鲜。
是那种又咸又厚实的香。
闷在锅里就够呛了,何况锅盖边缘关不严实,热气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拆解场里风是不小。
可风再大,反倒成了帮忙的。
把味道吹得更远。
跟那天在招待所的飞龙汤不一样。
飞龙汤是鲜,喝进去是轻的。
这一锅是厚。
又咸又酸又烫,灌进嘴里能从喉咙一路热到胃底。
等后面江朝阳把土豆切成大块扔进去,土豆在汤里翻了几个滚,表面起了层糊。
吸饱汤汁的土豆带着淡黄色的油光,每翻动一次就往外渗出一股浓香。
这种味道,在棚子里闻闻也就算了。
偏偏是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室外。
人的鼻子在寒风里冻得发木,一旦有这种浓烈带热气的味道过来,反而格外敏锐。
不知不觉,远处正切割车架的苏联工人动作慢了下来。
先是切割机的嗞嗞声断了一拍。
紧跟着,一个大胡子工人扭过头,往这边看了两眼。面罩推到额头上,鼻孔翕动了几下。
另一个戴皮帽子的矮个子工人放下手里的铁钳,跟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俄语。
声音不大,但唐小川听见了。
他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江朝阳正拿铲子翻鱼,余光扫到他表情。
“他说啥?”
唐小川憋了好几秒。
“他说闻着像他妻子做的酸黄瓜番茄炖鱼。”
末了又补了一句。
“然后旁边那个回了他一嘴,说你老婆做的没这么香。”
江朝阳笑了。
他这次做的原本就是照着俄式酸黄瓜炖鱼的路子来的。
还是他特意跟招待所那边的干部打听,苏联工人日常吃的家常菜是什么味型。
酸黄瓜炖鱼本来该放番茄酱,但招待所没有这东西,他就用本地酸菜汁替了。
酸味来源不同,底子却是通的。
再加上豆油的厚度把鱼香兜住了,出来的味道也并不算太差。
这种味道对苏联工人来说,就是家里厨房的味道。
等他把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腾地冲出来。
酸黄瓜炖得软烂,搭在鱼块上面。
土豆翻着滚,汤面一层金黄的油花在寒风里都不散。
苏方工人那边彻底干不下去了。
一个大胡子拿着扳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脚步往这边挪了挪,又退回去。
手里的扳手换了三回手,眼睛一直没离开锅。
另外两个戴皮帽子工人更直接。
一个去边上拿了杯子,晃到江朝阳这头的水桶旁边接水。
另一个跟着过来。
水接满了也不走。
两人就站在离锅五六步远的地方,捧着杯子喝水。
一口水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眼珠子全黏在锅里了。
江朝阳假装没看见。
低头在锅里搅了几下,故意用铲子把一块炖透的土豆拍散,让淀粉融进汤里,汤色更浓稠了。
那边两人端着杯子,水早就凉了,也没想起来再接。
这下不光唐小川看出来了,连旁边路过的赵老兵都看出来了。
赵老兵走过来瞅了一眼锅,又瞅了一眼那几个苏联工人,咧嘴笑了。
“行啊!朝阳,你这招比什么翻译都管用。”
江朝阳拿铲子敲了敲锅沿。
转头看唐小川。
“去喊人吧。”
“苏联工人喊过来,你们回收站的人也喊过来。”
唐小川搓了搓手,有点犹豫。
“我们整个站都喊?那你这一锅够吗?会不会太吃亏。”
江朝阳把铲子往锅沿一搁。
“不想喊就算了,反正我也是还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