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川腿已经迈出去了。
“那我喊!”
人还没走远就回头补了一句。
“我让他们自己带碗!”
没过多大工夫,唐小川那边先把消息传出去了。
很快,不用唐小川特意通知。
味道这东西不长腿,可它比长腿的还跑得快。
锅里翻滚的酸香顺着风,在整个拆解场转了一圈。
农场的人最先凑过来。
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又是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拆螺丝、搬铁件,一个个脸冻得通红,手指头僵得伸不直。
这会儿闻见味,腿都不听使唤了。
周德海走到锅边,先没说话,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子酸黄瓜炖出来的厚味钻进鼻腔,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朝阳,你这手艺,去国营饭店都能掌勺。”
江朝阳拿勺子搅了搅锅底,没让土豆糊住。
“国营饭店可不让这么放油。”
“那倒是。”
周德海蹲下来看着锅里。
“就光这油花子,够一般食堂炒三天菜的。”
黑河废品站的人也围过来了。
不过他们站得远一些,缩在外围,眼睛往这边瞟,嘴上不说什么,但喉结都在动。
毕竟这是人家农场带过来的东西,跟他们没关系。
林秉武走过来,扫了一眼外围那几个人,又看看江朝阳。
“你不邀请人家过来?”
这话说得平淡,但意思已经点明了。
到了这一步,林秉武也看出来江朝阳这一锅饭打的什么算盘了。
江朝阳笑着弯腰,从木箱子底下摸出两瓶参酒。
“还差最后一步。”
瓶子是蜡封的。
江朝阳拿手一拧,蜡皮崩开,碎渣子掉了一手。
酒瓶口一敞,那股味道就蹿出来了。
不是一般白酒的冲鼻辣呛,而是带着参片特有的那种微苦回甘的草木气息,混在酒精的辛辣里,闻着就暖。
不光他们这边的人闻着了。
拆解区那边的苏联工人早就坐不住了。
先是切割组停了焊枪。
然后螺丝组放下扳手。
一个个脑袋往这边转,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的。
连外头正规旧货场那边的苏方登记员都冒出来了。
一个戴毡帽的中年苏联干部站在栅栏边上,脖子伸得老长,鼻翼一张一合。
大胡子终于扛不住了。
他放下切割机,在工装裤上来回擦了两把手,朝帆布棚这边迈了两步。
走了两步,又停住。
扭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工友。
几个人表情都差不多,想过去问问,又不好意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把扳手别在腰间,假装不经意地往这边溜达。
走了几步发现走过了,赶紧往回绕。
绕了半圈,脚底下又不自觉地往帆布棚这边拐。
还有一个年轻的,更绝,直接拿着空杯子跑到江朝阳他们的水桶边上接水。
接完了不走,就杵在离锅五六步远的地方喝。
一口水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
眼珠子全挂在锅里头。
江朝阳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看了看时机差不多了。
他大步走到那几个苏联工人跟前。
“达瓦里希!”
竖起大拇指,先指锅,再指酒瓶,最后指帆布棚下面铺好的位置。
手势简单粗暴,但意思清清楚楚。
大胡子愣了一下。
他看看锅里咕嘟冒泡的鱼汤,又看看江朝阳手里拎着的酒瓶,腿就自己动了。
江朝阳直接把一瓶参酒塞到他手里。
大胡子接过去,先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然后仰脖灌了一口。
酒刚进嘴,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腮帮子鼓着,不说话,也不咽。
过了足有三秒钟。
他慢慢把酒咽下去了。
然后把瓶子拿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灌了一口。
这回咽得慢,一点一点滑下去,胸腔里呼出来的热气都带着酒香。
“О!”
他喊了一嗓子,声调拔得跟踩了猫尾巴一样高。
紧跟着,他转身朝工友们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
唐小川在旁边听了半天,愣是只听懂了前半句。
“他说什么?”江朝阳问。
唐小川咽了咽口水。“大意是……好喝吧!”
“后面那些我没听清,语速太快了。”
但不用听清。
大胡子的表情就是最好的翻译。
后头那几个工人脸上最后一点犹豫全没了。
呼啦啦全围过来。
老工人跑得比年轻的还快。
那个拿着空杯子假装喝水的更不装了,杯子一扔,直接端着饭盒就往锅边凑。
江朝阳来者不拒。
碗够就用碗,碗不够就用他们自己的铁饭盒。
一大勺酸黄瓜炖鱼浇下去,鱼肉和土豆堆出饭盒,汤汁顺着边沿往下淌。
那些土豆早就在锅里炖散了架,吸饱了酸黄瓜和酸菜混出来的汤底,一勺子下去软软塌塌的,比鱼肉还入味。
鱼肉更不用说。
舌头一抿就散,刺都酥了,连挑都不用挑。
大胡子端着饭盒蹲在地上,第一口下去,咀嚼的动作突然变慢了。
他抬起头,看了江朝阳一眼,竖起大拇指!
那眼神不用翻译,就俩字:地道。
然后他低头猛扒了三口,腮帮子鼓得跟松鼠藏松子似的,含含糊糊朝旁边的工友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人也跟着猛点头。
参酒配炖鱼,这搭配是江朝阳故意安排的。
刺五加参酒的味道不冲,草木的野香压在酒底下,不跟鱼汤抢。
但是喝完一口酒再扒一口菜,那股子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底的劲儿,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头,比穿三层棉袄都管用。
大胡子喝了三口酒,脸就红了。
但红归红,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周德海在旁边看着这帮大胡子的吃相,回头跟郑连福小声嘀咕。
很快,随着人越来越多,一开始还有点拘束的苏联工人,几口酒下肚之后,整个状态就变了。
大胡子开始拍着旁边沈大壮的肩膀说话,沈大壮一个字听不懂,但被拍得直咧嘴,这哥们手劲太大了。
七八个苏联工人围在帆布棚底下,盘腿的盘腿,蹲着的蹲着。
连那个戴毡帽的苏方登记干部都自己过来了。
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参酒,一口一口抿着,跟马主任聊天。
不少人找唐小川翻译,由于人太多,他左边翻一句,右边翻一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翻到后头他直接摆手不翻了。
“我跟不上了,他们说话太快了,而且好几个人同时说!”
但实际上这会儿翻不翻译已经不重要了。
酒过三巡之后,语言就是多余的东西。
沈大壮跟对面一个络腮胡子聊了足有五分钟,一个说中文一个说俄语,话题八竿子打不着,但两个人越聊越起劲。
到最后络腮胡子一把揽过沈大壮的脖子,沈大壮也勾住对方的肩膀,两人举着杯子碰了一下,一口闷掉。
沈大壮被辣得直龇牙,络腮胡子哈哈大笑。
在江朝阳的有意迎合下,气氛越来越热烈。
甚至一开始的那个队长模样的大胡子,在江朝阳边上更是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声音大得帆布棚都在抖。
唐小川在旁边小声翻译。
“他说交给他们。”
“不帮忙就不是同志。”
旁边另外几个苏联工人也跟着拍胸口。
叽里咕噜一片,唐小川翻译到后面直接放弃逐句翻译,只扔出来一个总结。
“他们都说一样的意思。”
“他说饭和酒很好。”
“你们是好同志。”
“这台拖拉机,他们帮你们修。”
“要是不让他们帮,就不是同志。”
一顿午饭结束。
大胡子十分遵守诺言,不光是借工具,直接人都过来帮忙,甚至招呼几个人散开,各自搬东西。
有人拖来焊接设备,气瓶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有人直接跑到废装甲车那边,拿切割枪嗤嗤切下两块厚钢板,扛在肩上走回来,脚步稳得跟没扛东西一样。
还有人蹲在零件堆里翻翻拣拣,一颗螺栓、一根销轴、一个垫片,手快得让人眼花。
这帮人常年在拆解场干活,哪个堆里有什么零件,可比唐小川他们都熟悉。
郑连福第一个反应过来,招呼沈大壮几个人赶紧跟上搭手。
语言不通没关系。
干活的时候,手指就是最好的翻译。
指哪拆哪,指哪焊哪。
甚至都不用他们这边指挥,苏联工人们在这个拆解场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组装旧机器的经验比郑连福他们只多不少。
断裂的车架被切割齐整。
两条从废装甲车上裁下来的钢板,卡在断口两侧当加强筋。
一左一右,严丝合缝。
焊枪点着,蓝白色的弧光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焊缝一道压一道,又密又均匀。
郑连福蹲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焊工手艺是真硬。”
顿了顿又说:“咱佳市机械厂的焊工拉过来,也未必能压得这么平整。”
霍达濡和马主任站在栅栏那边,饭吃完了也没走。
就在那儿站着,看一群人在帆布棚周围忙活。
霍达濡嘴里叼着烟,抽了半天才弹了弹烟灰。
“怎么样?”
“你觉得你赢的可能性还剩多少?”
马主任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翻了个白眼。
“你这不是废话?”
“压箱底的参酒都掏出来了,还专门对着人家软肋下手。”
“还特意做的酸黄瓜炖鱼配参酒,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搁谁谁能扛得住?”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拆解场里热火朝天的场面。
“两箱酒加一顿饭,换一台改装拖拉机。”
“你们局里这回可真是赚大了。”
霍达濡没说话,把烟头丢进雪里,嗤地灭了。
拆解场里的进度比预想中还快。
这帮大胡子喝完酒之后非但没犯困,反倒干得更来劲了。
有几个一边焊一边哼歌。
调子粗、节奏快,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手里焊枪跟着调子走,火星子飞溅,焊缝却一丝不乱。
江朝阳后面也撸起袖子加了进去。
他脑子里的改装方案一直在转,趁着这个机会,该加的东西全给它加上。
他跟大胡子队长比划了半天,又让唐小川在中间磕磕巴巴翻了几句。
大胡子听明白了之后眼睛一亮,拍着大腿从零件堆里又翻出不少好东西。
这台拖拉机在他们手底下越长越怪。
下午两点半。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大胡子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油污和焊渣,棉帽子歪到后脑勺上,一条眉毛上还粘着一片铁屑。
他朝江朝阳喊了一嗓子,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大手。
江朝阳握上去,两只手攥在一起,用力晃了两下。
大胡子龇着牙笑了。
两排牙齿在黑乎乎的脸上格外白。
唐小川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个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在这个拆解场捡了好几年破烂。
拆一颗螺丝就是一颗螺丝,卸一根管子就是一根管子。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能在这地方,靠两箱酒和一锅鱼的工夫,从废铁堆里拼出一台能动的机器。
不。
不对。
他盯着眼前这玩意儿又看了一遍。
叫拖拉机?
这东西还能叫拖拉机吗??
车架是补好了,焊缝密密麻麻爬满两侧,新旧钢板拼接的痕迹一道挨一道。
后桥校正过了,四个轮子不新,胎纹都磨得差不多了,但四平八稳地撑在雪地上。
前面多了个推土铲的挂载接口。
铲板靠在车身旁边,两个销子一插就能挂上去。
后面一根PTO输出轴从车尾探出来,金属杆擦得锃亮,雪光底下能照出人影。
再往后看,三点悬挂的铁臂张开着。
上下各一根液压杆撑着,挂犁能犁地,挂耙能耙地,挂播种机能播种。
整台车上的漆色深深浅浅五六种。
有原来MTZ-2的墨绿,有废装甲车的军灰,有不知道从哪拆来的黑色铁板,还有焊缝上金属原色的银白。
丑。
真丑。
怪。
也是真怪。
可以说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拿各种零件拼出来的铁疙瘩。
但它趴在那里,气势远比一般拖拉机强得多。
临近收工。
林秉武,还有周德海,包括赵老兵,一下午收获都不少。
一群人拆了一堆配件到达汇合点之后,顿时都揉了揉眼睛。
“朝阳,你们这是弄出个啥玩意?”
周德海看着眼前的巨无霸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