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那我就说点不成熟的想法。”
“说。”
江朝阳把本子打开。
“第一,采集不能一窝蜂。”
“这个我在黑河已经提过,必须划片,留茬,轮采,谁采谁负责。”
王余喑点头。
“这个可以写进局里文件。”
江朝阳接着道:“第二,加工标准必须统一。”
“切片多厚,烘干到什么程度,参茶怎么拼配,参膏含糖多少,都得有样品。”
“不能一场一个味,一批一个色。”
王景琨嗯了一声。
“继续。”
“第三,就是最后的加工厂最好放在密山。”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下,几个人都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霍达濡笑着道:“你舍得?”
“说实话这事是你们农场先搞起来的,技术也在你们一分场,最后把厂落在你们那边我想很多人应该都不会有意见。”
这话是霍达濡问的。
他太了解江朝阳了。
这个年轻人从到一分场的第一天开始,每一样东西都是先紧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夜校开了,先在分场开。
冬季生产搞了,先把分场的副业做起来。
出口创汇也是如此,第一批参片是分场自己生产的,自己的工人、自己的原料、自己的技术。
连拼命号这种从废铁堆里刨出来的铁疙瘩,第一反应也是搬回自己分场去。
现在突然说要把加工厂放在密山?
王景琨也放下了手里的笔,认真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江朝阳挠了挠后脑勺。
“霍局,其实说实话,我要说一点不心疼那肯定是假的。”
江朝阳确实心疼,不过他知道有些能吞下有些吞不下。
“但这跟之前不一样。”
“我们之前不管是搞夜校、搞冬季生产,那是小规模的东西,我们分场那点人手能兜住。”
“可这次是一千万卢布的订单……不对,咱们这边是五百万。”
“五百万卢布的生产任务,得多少原材料?多少加工设备?多少工人?甚至这还不排除后面人家扩大采购需求!”
“我们分场拢共就那么些人,全扔进去都不够。”
他把本子翻到另一页。
上面是他在火车上后粗略估算出的产能。
“按照现在的产品结构,参片炖汤料包、植物参茶、蜂蜜参膏三大类。”
“每一类的加工工序不同,所需设备不同。”
“参片相对简单,切片、烘干、包装。”
“还有料包这边还有配套要更麻烦一些!”
“参茶也要要炒制。”
“蜂蜜参膏更复杂,涉及蜂蜜采购、比例调配、罐装封口。”
“这些事情如果全挤在我们分场,第一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场地,第二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工人,不过这些其实都好解决。”
“但第三,也是目前最难解决的,就是运输成本会把利润吃掉一大半。”
“我们分场在饶河那边,地处偏僻。”
“把原材料从各个采集点运到我们那边进行加工,再从我们那边运出来送到出口口岸,这中间光运输成本就是一大笔账。”
“大夏天走水运还好,可冬天封冻之后就比较麻烦,万一遇到大雪封山,有的路段三四个月走不了车。”
“一旦耽误了交货周期,苏方那边可不会等咱们。”
他把本子上画的一张草图推过去。
几个人都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着密山、饶河、虎林这几个关键节点,还有通往各农场的道路和铁路线。
“密山是咱们局的驻地,也是整个农垦系统在这一片的交通枢纽。
他手指在密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首先原材料从各个采集点过来,走铁路或者公路到密山是最短路线。”
“不管是南面牡丹江、北边饶河,还是东边的虎林,密山都是中间点。”
“这里能最快汇聚整片荒原的原材料,也能最快接受上面调运过来的各种烘干加工设备。”
“其次,成品从密山往外运也方便。”
“不管是走铁路到绥芬河口岸,还是先去哈城转黑河口岸,我们密山都有现成的交通基础。”
“最后就是我们局机关在密山。”
“质量监督、标准执行、还有跟地方的沟通和人员协调,这方面局里都有足够的优势。”
“不用隔着几百里地遥控指挥。”
说完江朝阳有点不好意思道。
“虽然我很想把整个加工厂都搬去我们那边。”
“但从现实来说,最起码现在交通网络,我们其他任何农场,现阶段都支撑不起每年一千万外汇甚至更多加工订单。”
“毕竟这不是我们一分场一家的事情,这是整个农垦局的事。”
这话落下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景琨盯着那张草图。
江朝阳这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江朝阳,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另一种东西。
这个年轻人让他意外。
不是因为聪明。
聪明人他见过太多了,打仗的时候参谋部里不缺脑子转得快的。
而是格局。
在应该抠门的地方,这个年轻人简直抠到骨头里了,上次电机设备搬运的时候,这小子那可是恨不得连个螺丝钉都得数清楚搬回去,两根定位销的事情都得专门登记一遍。
可是在关键时刻,却又能把最值钱的东西往外推。
而且推得有理有据。
对方能在这个年纪算得清楚这种账,他都十分意外。
于是他好奇道。
“你们分场呢?就不打算搞加工了?”
“搞。”
江朝阳答得很快。
“我们分场先搞培训。”
“技术是我们的,工艺是我们的,食品工业的标准制定我们自然也要参与。”
“第一批技术工人我们分场肯定出几个到密山加工厂做骨干。”
“等加工厂运转起来,再从其他农场抽人来密山培训,不过局里最后要还给我们昂!”
霍达濡顿时好笑道。
“合着你们这是派人来局里锻炼来了!”
江朝阳直言不讳的点点头。
“这不是局里也没有人才嘛!我们是支援一下。”
“另外,我们分场周边就有野生刺五加资源,自己也要搞采集和初加工。”
“初加工我们就在分场做,最后精加工送密山。”
说完笑眯眯道。
“我们自然是能赚多少赚多少,毕竟贪多嚼不烂嘛!”
“要是放在我们那边,要是最后出什么意外交不出东西,我们可背不动这么大的责任。”
“这种最后的把关责任还是局里来背吧!”
当然江朝阳之所以不抢,一部分原因确实是现实条件不够好,另一个也是觉得苏外贸搞不了几年了。
这时候把精力全放在这边不太合适。
利用这段时间尽量让农场机械化,狠狠的开荒产粮食,才是他后面两年的主要目标。
在座的其他人自然不知道江朝阳的想法,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格局确实很大。
至于后面的话,在座各位都没有当一回事,毕竟人家把最大那部分都拿出来了,还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王景琨看了一眼其他几人。
“你们什么意见?”
另外几人自然也不会反对,毕竟江朝阳前面说的,不管是现实客观条件,还是实际对于局里的收益。
那都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的。
刘伯曾第一个支持道。
“局长,我觉得没问题,朝阳同志的方案有理有据!”
王余暗也点点头。
“附议!”
霍达濡摆了摆手。
“我更没有意见了,毕竟在眼皮子底下更好管理!”
王景琨笑着看向江朝阳。
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真正觉得高兴的笑。
他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
“行。”
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这个方案我会直接跟部里报备。”
“具体选址、人员调配,老刘你配合老霍商量着来,遇到问题咱们再商量。”
“那今天时间不早了,就先到这,散会!”
霍达濡点点头,起身立刻看向江朝阳。
“朝阳,走,我先去给你安排宿舍,后面几天别忘了过来帮我一把!”
“咱俩这也算是一起扛过枪了!”
“你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江朝阳顿时苦笑。
还没等他说什么,那边王景琨就像想起了什么一般。
“对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从桌上那沓文件里抽出两张。
“前段时间,下面各农场的年终工作会议都开完了,报告也陆续交上来了。”
“一周后局里召开今年的农垦年度工作总结会,所有农场的负责人和骨干代表都要来。”
“朝阳你准备一下,会上要发言。”
江朝阳眨了眨眼。
“我?我就一个分场的小干部?领导,我上去发言说什么啊?”
王景琨把那两张纸递过来。
“这是上面的表彰文件,后天会上宣读,至于说什么?那就随你了。”
“再说你可不是小干部!你这一年搞得事情,可比其他农场加起来还多呢!”
刘伯曾笑着走到江朝阳身边拍了一下。
“想说啥就说啥呗!”
“上去吹个牛都行,反正下面都是一群老兵,没人会笑话你。”
“走,老霍,一起先去食堂,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我让他们给你们这俩大功臣,下碗面条接接风。”
“这可是平时局长都捞不着的病号待遇,酸菜肉丝手擀面怎么样,再窝个鸡蛋。”
霍达濡顿时笑着回答。
“那你这后勤大管家真是下血本了啊!猪肉白面都拿出来了!”
“那是,招待功臣嘛!自然不能寒酸了!”
“走着!”
去食堂的路上,密山的夜风直接灌进领口。
江朝阳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口白气。
霍达濡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想什么呢?“
“在想汇报材料怎么写,会上怎么说。“
霍达濡哼了一声。
“先别想那么多,先帮我忙。“
“真要写不出来找政治处的王主任,他是我们铁道部队出名的秀才,到时候我让他专门帮你改措辞。“
江朝阳顿时露出可怜的神色。
“霍局,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拉壮丁啊!”
霍达濡把眼一瞪。
“这叫惨?让人听了不得捶你一顿啊!”
“这还是我们农垦局新成立以来第一次全体大会通报表扬,而且这对你以后的提拔好处可大了去了。”
“别人做梦都想要轮都轮不到,你就得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