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让我帮忙,合着委屈你了?”
王振国下手一点不轻,搓得他直吸气。
“王振国,你他娘轻点!”
“你当搓马蹄子呢?”
王振国冷着脸。
“你这脚比马蹄子还硬。”
“闭嘴吧!”
江朝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他宁愿再去风雪里找一遍路基。
至少那时候没人盯着他的脚看。
苏晚秋把他的脚从水里抬起来,用干布包住,开始一点点擦。
擦到脚趾时,她动作放轻。
“有没有刺痛?”
“有。”
“麻不麻?”
“麻。”
“能动吗?”
江朝阳试着动了动脚趾。
动得很慢。
但基本恢复了。
苏晚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她把干布裹上,又拿过一双早就烘温的干袜子。
不是热的,只是温。
江朝阳看了一眼。
“诶,这哪来的?”
苏晚秋低头给他套上。
“织的还能是哪来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去把烤干的棉鞋给你拿过来。”
当穿上新棉袜子和烤干的棉鞋之后,江朝阳看了苏晚秋一眼。
“合适,很舒服!”
听到这话,苏晚秋正好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这时候,顾晓光讨厌的声音却在江朝阳耳边响起!
“哎呦!很合适,很舒服!”
听着这话,苏晚秋顿时先移开视线。
江朝阳闻言皱了一下眉。
先是试探性,活动已经差不多恢复的下肢。
随后直接站了起来,走过去二话不说狠狠踩了下去。
“嗷~!”
“嚎嚎——!”
“很舒服是吧!很合适是吧!”
“晓光同志,现在舒不舒服?合不合适?”
“朝阳,朝阳,不舒服了!不舒服了!”
江朝阳转动一下自己的脚。
“不舒服?”
“嗷~!”
“舒服!舒服!”
“舒服?”
顾晓光此时脸都扭曲在一起了。
“江副场长,我错了~!真错了~!”
“我再也不瞎起哄了!”
周围人看到顿时都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哈哈,顾晓光你就是活该!就该给你长长记性,一天天不被收拾就浑身痒痒!”
显然刚才虽然都看热闹的,但大家也就看看。
毕竟人家谈对象说悄悄话,你上去插嘴打岔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屋里笑声一直没停。
外面的风雪还在撞门。
门缝里漏进来的雪沫子,却很快被屋里的热气化成水。
地上泥水、雪水、脚盆水混在一起。
乱。
挤。
吵。
可所有人的肩膀都在一点点松下来。
从雪里回来的人,脚被搓红了,手被捂热了,耳朵也都开始恢复知觉。
押车老兵们坐在墙边,一人抱着一碗姜汤,冻得发僵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机修厂两个老师傅被安排到靠灶台最近的位置。
一个老师傅刚开始还客气,说不用不用。
孙大壮直接搬了个小凳子按他坐下。
“您别客气。”
“机器是您一路护回来的,您冻坏了,我们一分场都心疼。”
老师傅哭笑不得。
“你们一分场还挺会说话。”
王振国站在屋中央,看着一群人又能吵又能笑,紧绷了一下午的脸也终于缓了下来。
他停了两秒,才继续喊道:“都没事了吧?”
“没事那就开饭。”
“正好今天咱们吃锅子,食材都收拾好了,虽然没有铜锅,咱们就围着行军锅煮!”
开饭这两个字,这时候比任何命令都响亮。
食堂后厨立刻炸开。
“吃锅子!”
“鸭子先下!”
孙大壮一听开饭,整个人瞬间复活。
“我挑的鸭子!”
“这是最肥那几只!”
“吃饭这种事,组织上完全可以相信我。”
“土豆片呢?”
“粉条泡好了没有?还有冻豆腐都拿进来!”
特别是赵红梅端来那篮小油菜,这绿叶子一露,屋里又静了一下。
“青菜最后放,就这点可别糟蹋了!”
随着一口口行军大锅烧起来,几十个人围着大灶台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几个局里帮忙开车的老师傅都惊讶地看着关山河。
“关场长,你们分场冬天还有蔬菜呢!”
关山河盯着那菜,挠了挠头。
说实话他是知道江朝阳他们要搞温室,不过后来他就去局里去学习了,具体情况他还真不清楚。
不过这却不耽误他的得意。
只见关山河摆了摆手。
“不就是一点蔬菜吗?小事,小事,我们也就随便搞搞!”
“等风雪停了你们回去的时候,给你们捎两斤!”
其中一个老师傅看着关山河这样顿时翻了个白眼。
“关场长,你这个样子确实很欠揍,难怪在局里的时候,好多干部都说想套你麻袋揍你一顿呢!”
关山河顿时咧着大嘴不在意道。
“他们那是羡慕!一个就会说我运气好!”
说完他直接站起来。
“这段时间我在局里学习,大家都做的很不错。”
“不管是场里的温室还是电机厂跟后勤养殖,咱们大家都没有丝毫懈怠。”
“还有朝阳他们更是出去采购了两辆农机回来,明年咱们开垦的土地面积更是可以大幅度提升一个台阶。”
“我不管在总场还是在局里,一个个都说我关山河运气好。”
“我还就承认了!”
“我关山河就是运气好,碰到了你们,我就是运气好!”
关山河端起碗。
“今天这口汤,我敬你们。”
江朝阳见状也笑着端起来。
“那我们就借着场长这碗汤,敬自己,也敬劳动!”
“敬自己,敬劳动!”
食堂顿时响起吼声,一屋子碗碰到一起。
叮叮当当。
“来来来,大家来一遍咱们的场歌!”
“好!我来起个头,在茫茫的人海中,我是哪一个!”
听着自己从未听过的歌曲。
看着这幅热闹的场景,远处几个局里的老师傅,也不自觉跟着节奏拍打起来。
“难怪这边先出成绩,就人家这个团结程度,一个个劲往一起使,出成绩也是早晚的事情。”
这一晚,外头风雪持续呼啸。
可一分场食堂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冷。
等第一轮锅子吃下去,众人脸上终于彻底有了血色。
刚才还冻得站不稳的局里押车队员,已经开始跟营区里的人比划路上怎么找路基,怎么一边唱歌一边往前挪。
王振国站在门边,看着屋里这一群年轻人。
有的脸上还挂着冻红的印子,有的手指裹着布,有的嘴里嚷嚷着机器,有的盯着锅里最后几块肉。
乱糟糟的。
可一个都不少。
关山河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也看着屋里。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老王。”
王振国没看他。
“又干啥?”
关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帮兔崽子,一个个都大了。”
王振国手里拿着火钩,往灶膛里拨了拨柴。
火苗往上蹿了一截。
“废话。”
“人还能越活越小?”
关山河没理他的嘴硬。
他看着江朝阳那边,又看了看苏晚秋、赵红梅、顾晓光、田小雨、孙建明、严景那一圈年轻人。
“以前咱们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今年好像不一样了。”
王振国没说话。
关山河又道:“你说,明年,家属房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王振国手里的火钩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屋里。
一群年轻人围着桌子吵吵闹闹,像根本不知道外头还刮着能吞人的暴风雪。
王振国过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
“你倒是想得远。”
关山河咧嘴。
“场长不就得想远点嘛。”
王振国嘴上没接。
可他的眼神落在屋里那群人身上,很久都没挪开。
“是啊!”
“都大了,一个个也都该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