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随着庆功宴结束,一分场也彻底进入了猫冬的模式。
倒不是别的原因,而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烟炮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竟然连续刮了四天。
整整四天,风声就没停过,外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米。
营区的积雪越来越多,一开始他们还把积雪铲到外面。
后面越推越多,根本清理不过来,除了扫一下屋顶其他就放任自流了。
大家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外面雪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天,积雪没过脚背。
第三天,积雪覆盖到膝盖。
第四天,积雪已经没过大腿了。
甚至他们营区里面的道路也变成了壕沟一般的坑道。
连部所在的那几间夏天建的篱笆屋,更是直接被压塌了。
发电站那边更是在第二天的时候就已经断电了,江朝阳也不知道是水渠冻死了,还是电线刮断了。
在失去电力之后,这几天江朝阳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那个冬天。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永远都是暗无天日。
除了屋子,则是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一点生机。
一直到第五天清晨,江朝阳是被安静吵醒的。
听着奇怪,但确实是这样。
刮了四天的风突然没了声响,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让人睡不踏实。
不光江朝阳自己,同住干部宿舍的王振国也反应过来。
“今早的风这是停了?”
“老关,老关醒醒,好像风停了!”
关山河迷迷糊糊露出一个大脑袋。
“停了?”
“操,这狗日的大烟炮终于刮完了!我还以为它准备刮一个冬天呢!”
他翻了个身,赶紧穿衣服。
江朝阳听到动静之后,也开始起床,他打开门走出去。
天空不再是阴沉沉、灰蒙蒙的,而是久违的蓝色。
蓝色天空下,整个营区是白皑皑一片,积雪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江朝阳放眼望去,营区里除了这几天每天硬清出来的那条通往牲口棚、仓库、食堂、宿舍的主路,其余地方都被积雪覆盖,差不多全埋了。
不光是江朝阳他们陆续有人出来活动。
各个宿舍的人都伸着懒腰,眯着眼看太阳,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快。
江朝阳站在高处往远处看了一眼。
营区外面那条被他们用红布条接出来的路,也被吹得零零散散。
关山河看着这幅场景顿时忍不住说道。
“想想就后怕,幸亏当时没扎营。”
“不然怕是得埋雪堆里了!”
“朝阳你当时那个决定,算是把我们所有人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这话说完,那几个局里跟着押车过来的老兵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显然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他们要是真留在原地等救援下场确实不会好。
真要是等到现在风停了,救援赶到之后还能剩几个?
没人敢往下想!
江朝阳没接话,但心里清楚,这事儿确实后怕。
野地里没遮没挡,大烟炮一刮起来,雪是横着走的,用不了半天人就能被埋住。
四天时间,够埋他们三回的了。
不过既然回来了,就没必要一直纠结当时的情况了。
江朝阳直接说道。
“场长,还是先安排大家收拾一下。”
“这几天场里被破坏的可不算少!”
关山河立刻点点头,直接喊道:“所有队伍都集合!”
“拿锹!”
“三支生产队先跟我把营区主路清出来!”
“后勤队去收拾牲口棚!伐木队去看柴棚,程垦你们去砖厂那边,机电组去收拾你们电机厂,再去发电站检查一下电站看看啥情况了。”
“都各自先收拾自己那边。”
随着这话说完,一分场彻底动起来。
营区,屋顶,牲口棚门,仓库顶部。
一瞬间到处都是人影。
江朝阳没有去拿铲子,反而是直接走到机棚那边。
此时两辆机器顶上搭建的棚子早就被压塌。
拼命号半个车身埋在雪里。
前铲像一块冻住的铁墙。
重托更夸张,履带两侧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截车身,像一头趴在雪窝里的钢铁巨兽。
机修厂两个老师傅也出来了。
其中一个姓周,年纪大些,摸着下巴看了看雪。
“你们这要靠人铲,清到中午也未必能把主路清出来。”
江朝阳也看着拼命号。
而且一分场现在最缺的不是力气。
是效率。
他走到郑连福身边。
郑连福正在检查前铲连接处,手套上全是雪泥。
“郑师傅,能启动吗?”
郑连福没立刻回答。
他把前铲挂点挨个摸了一遍,又弯腰看车架右侧那道苏联老工人特别交代过的焊缝。
冰雪敲掉。
焊缝还在。
也没有明显开裂。
他又看了眼后桥。
“不能硬撞,不能顶树桩,不能猛推。”
“清营区新雪,应该没啥问题。”
“不过我们已经困了好多天了,等清出一条路来就准备回去了。”
“上午我们先帮你们清条路出来,后面你们得自己来开了!”
江朝阳有些意外。
“郑师傅,这雪还这么厚呢!”
“你们现在就回去?不等几天?”
几人都摆了摆手。
“不等了,我们可是都有一堆事呢!而且本来早就该走的!”
江朝阳听到这话也就没多劝,直接道。
“既然这样,那就直接我来吧!”
“正好你们几个老师傅还在,遇到问题我也能请教一下你们。”
听到江朝阳这话,郑连福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确实以后得你们自己开!”
“来,你上来我教你一遍,其实这玩意不复杂,就是转方向盘的时候得用劲!”
江朝阳跟郑连福在驾驶室待了一段时间后,车棚附近的积雪也被清理干净。
之前放空的水箱被重新加满了水。
发动机预热。
“突——突突——突突突!”
阵阵的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刚一出来就被冷空气压成一团。
拼命号抖了两下,像睡了一夜的老牛被人踹醒,先不情不愿地喘了几口,随后声音越来越稳。
营区里不少人都停下手里的锹。
当时回来的时候风雪太大,大家只看见它从白烟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仔细瞧。
这会儿天晴了,风停了。
一看更丑。
焊疤一道一道,车架东拼西凑,前铲宽得离谱,轮胎上挂满冰泥。
可它一发动,整台机器就立刻有了不一样的劲。
像个丑将军。
外观没有那么好看,但是绝对是能打的。
江朝阳握住操纵杆,前铲缓缓落下。
“都让开!”
江朝探出身子在侧面打手势,前方十几个人立刻退到两边。
随着脚下离合一松,拼命号低吼一声,往前一顶。
“咯吱——!”
前铲咬进雪层,先是推起一道白浪,然后那道白浪越堆越高,最后被铲子硬生生推到尽头。
一趟。
车棚到门口的方向,直接被推出一条黑白相间的硬路。
两边堆起半腰高的雪墙。
刚才十几个人铲了半天,才清理出一块地方,不如它这一趟的十分之一。
屋顶上正在扫雪的队员都看傻了。
“娘嘞!”
“这一下顶咱们多少人啊?要不说得用机器,咱们这一堆人干半天不如人家这一趟啊!”
“这哪是拖拉机,我看这是铁锹成精了!”
“瞎说啥,不过就算成精也是咱们一分场的精!”
关山河站在路边,兴奋得像刚打了胜仗。
“啥叫成精了,一个个一点文化都没有,朝阳说了这就是机械化!”
“以前咱们清一上午,现在上机器一个钟头就能把主路弄出来!”
“去去去,都别闲着。”
“既然机器能动,那营区大路这些地方,就让朝阳这个大家伙来,你们都先各自上房顶这些机器到不了的地方,把这些地方的雪清下来。”
听到这话,一个个老兵顿时笑着道。
“嘿嘿,我就说机器也不是万能的,你看它就扫不了屋顶的雪。”
“这些地方还得我们自己来。”
“看你们那点出息?”
王振国没好气地瞪了那个老兵一眼。
随后眼睛一直盯着那台机器,显然是对于这两个大家伙十分满意。
开荒。
运输。
修路。
清雪。
目前就已经证明这俩大家伙不是什么摆设。
它们是实打实能提升一分场的生产力,是把一分场往前推的东西。
人再能干,也是有极限的。
而机器只要有油,只要有人会修,它就能顶着风雪往前拱。
江朝阳坐在驾驶室里,看着机器一路如同清道夫一样把积雪推开,心里也感觉十分的解压。
这台机器也算是没让他白费心思组装。
不光没白费心思,现在看来还赚大了。
如果没有拼命号,那天他们未必能把路探得那么快。
如果再晚半天碰上大烟炮。
江朝阳看向远处那些还冻在雪墩上的红布条。
最后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上午十二点多。
整个营区大半都清出来了。
牲口棚由于被重点关照所以没塌。
温室那边塌了一座。
发电站则是电线刮断,水渠出水口位置也被冻住了,清理出来之后也能恢复!
吃完饭之后。
一群人刚准备再次开工。
甚至一群人围着江朝阳,喊着让江朝阳教他们,他们也要开机器。
毕竟这个年代,作为男人对于推土机挖掘机这些就没有说不喜欢的。
就在一群人准备挨个去学习的时候。
刘海生从食堂旁边的通讯室走出来,脸色有点沉,表情也不是太好看。
“书记!”
“书记!”
王振国刚把手套摘下来,听见声音立刻转头。
“咋了?”
刘海生把一张刚抄好的电报纸递过去。
“总场急电。”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刚才因为能学拖拉机的笑声立刻收住。
关山河顿时跳脚。
“啥玩意?又急?”
“不是总场被压塌了吧!”
听到这话郑连福立刻走过来,毕竟他家人都在总场呢!
王振国瞪了一眼关山河,直接低头看电报。
越看眉头越紧。
江朝阳注意到,他握着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