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远处的大铁家伙在打谷场边上停住了,驾驶室的门从里面推开,跳下来一个年轻人。
江朝阳没熄发动机,还让拼命号突突突地嘶吼着。
他跳下来先扫了一眼场院,看了看满地的人,又看了看露出半截的粮垛,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赵有礼身上。
从着装就能看出来对方大概率就是公社主事的人了。
毕竟这个年代一般只有干部才会穿这种带着好几个兜的衣服。
江朝阳走上去直接问道:“同志你好,请问这边是东安公社吗?”
面对眼前的年轻人,赵有礼点头,嗓子发紧,心里也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干嘛的!
他怕刚刚诞生的一抹微小希望,又被自己亲手打破,不过面对对方的疑问还是回了话。
“同志你好,我是东安公社书记,赵有礼。”
对面那个年轻人一听这话,紧绷的表情松下来,伸出手。
“你好赵书记!”
“我们是一五九农场一分场救灾小组,我是副组长,江朝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受饶河救灾指挥部还有我们农场的统一安排,我们是来支援东安公社的。”
赵有礼把那只手握住了。
手是凉的,冰凉的。
他想说句感谢的话,嗓子里面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感谢……感谢你们。”
说完又握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真感谢你们。”
江朝阳被他两只手攥着,笑了一下,费了点劲才把手抽回来。
他朝后面车斗上的人招了招手,回过头来看着赵有礼。
“赵书记,客气话回头再说。”
“你给我指个地方,让我们后勤的人先把营扎起来。”
说着他又朝打谷场上扫了一眼,看到那些半露出来的粮垛,还有旁边一堆丢在地上的冰镩和锄头。
“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是有人埋底下了?”
赵有礼赶紧摆手。
“人没有。”
“人当时就救出来了。”
“这些是我们公社的口粮。”
赵有礼指了指那些粮垛,声音里带着股没法掩饰的苦味。
“开春的粮,全压在底下了。”
“我们今天干了一整天,才清出来五个垛。”
“而且已经开始有返潮迹象了。”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整个公社除了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窄道,其他地方全是齐腰深的雪。
唯一清理出一块空地的就是打谷场这边。
“我们公社大部分房子都塌了,我把社员都安顿在牲口棚那边。”
“你们扎营的话,只能在打谷场这儿凑合了,实在是条件有限,对不住。”
江朝阳看了看那几十个粮垛的轮廓,没多说什么。
“行,就这儿。”
“正好我们先帮你们把粮食抢出来。”
他转身朝嘎斯卡车走去。
后斗上的人已经开始往下跳了,一个一个的,动作利索。
铁锹、镐头、帆布卷,一件件往下递。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王振国从车上下来,江朝阳立刻迎上去。
“书记,前面就是东安公社,这位是公社的赵书记。”
他压低了点声音,语速很快。
“情况不太好。”
“说是开春的口粮全埋雪底下了,今天才挖出五垛,已经有返潮的。”
“我的意思是咱们就在打谷场扎营,先把粮食这头的事顶上去,后面救灾方案再碰。”
王振国没废话,点了一下头。
“行,一号预案。”
“你指挥就行!”
说完迈步朝赵有礼走过去,伸出手。
“赵书记你好,我是一分场救灾小组组长,王振国。”
赵有礼握住他的手,连连点头。
“你好你好,太感谢了,以前就听说一五九农场离我们不远,一直没机会走动!”
“远倒是不远,就是路不好走。”
王振国笑了笑,摆了下手,把客套话截断了。
“赵书记,咱先说正事。”
“你跟我讲讲你们这边的情况,人口多少,房子塌了几间,伤亡什么数,粮食还剩多少,越细越好。”
“我们好定方案。”
赵有礼精神一振,领着他往旁边走。
“行,我跟你细说。”
“不过说实话,底下不少生产队我们也还没联系上,有些情况我自己也不掌握。”
王振国点点头,没说什么。
江朝阳了解大概情况后就没有再多待,因为留王振国一个人摸清具体情况就够了。
他转身走到车队边上,一声哨响。
“所有人,一号预案执行!”
“后勤小队负责起灶扎营安顿!”
“救援小队集合,先跟我把公社这边的粮食抢出来!”
话音落地,后面车斗里的人应声而动。
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人往错的方向走。
卸货的卸货,搬东西的搬东西,所有人各归各位。
柴油发电机、帐篷卷、干粮箱、药箱、绳索、铁锹,一件件从车斗里递下来,码在打谷场边缘。
后勤那边动作更快,苏晚秋立刻带人搭灶台,严景则直接开始调试柴油发电机。
还有人踩着梯子架电线、拧灯泡。
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周围好几个社员不由自主地“哎呀”了一声。
这年头别说边境小公社了,整个饶河县城晚上也就那么几盏灯。
救援小组这边同时集合完毕。
“报告江副组长,一分场第一救援小队集合完毕,应到三十七人,实到三十七人,请指示!”
江朝阳回了个礼。
“稍息。”
“兄弟们,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任务,打谷场上所有被积雪埋住的粮垛。”
“目标,把老乡们的口粮全部抢出来。”
“行动!”
“是!”
三十七个人散开的速度比收拢的速度还快。
几个人一组,配合得十分默契。
前面的人拿铁锹铲,后面的人抄着大木锨横推归拢,再后面有人拿筐装,有人用板车拉。
一套流程跟接力一样,雪铲开的、推走的、运走的,三条线同时在跑。
不管是干活效率、组织度,还是默契,都跟东安公社社员们之前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社员们之前是一人一把锹对着雪堆硬刨,跟蚂蚁啃骨头似的。
现在这帮人干活,是流水线。
东安公社几个年轻社员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既佩服,又有点不服气,但更多的其实是感动。
江朝阳没在人群里多待,他朝拖拉机那边走。
走到一半,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目光灼灼的看向江朝阳。
“解放军叔叔!你们是什么队伍?”
“专门开铁牛的吗?”
小孩仰着脑袋问,嘴里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