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分场这边出发的时候。
另一边,东安人民公社。
公社书记赵有礼蹲在粮垛跟前。
两只手埋在雪里头,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扒了多久,只知道手指头越来越不像是自己的。
周围散了上百号人。
老头老太太拿着自家木盆、簸箕往外舀雪,几个壮实渔民扛着冰镩一下一下往雪层里凿。
可雪不是冰,镩子下去一个窟窿,周围的雪又塌回来,白费大半力气。
还有人拿木板刮,拿锄头挖,更多的人跟赵有礼一样,只能用手,用木棍这些工具确实不冻手。
但是效率上真没有用手扒来的快。
没办法,他们东安这边靠江、靠泡子、靠林子,平时打鱼打猎砍柴,冰镩鱼叉斧头都不缺。
唯独铁锨少得可怜。
全公社凑了不到十把,优先给了力气最大的几个棒小伙子,剩下的人各凭本事。
“书记,让大伙歇一会儿吧。”
说话的是民兵队长刘三江,脸冻得发紫,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赵有礼头都没抬。
“就是不要手,也不能不要粮,不要手还有脚,还有胳膊。”
“粮没了,开春后四五百口人吃啥?”
刘三江张了张嘴,没再劝。
对赵有礼来说,死人这件事他不是没见过。
上山的、下江的,几乎年年都有社员出意外,抬回来的时候家属哭天喊地,过一阵子日子还得往下过。
但粮垛不一样。
雪底下压着的是全公社的苞米垛。
那是几百口人开春后扛过去的口粮,是他们辛辛苦苦拿鱼获一车一车换回来的救命粮。
他们这地方,开春后有一段最难熬的日子。
冬天存的冻鱼开始化,大江又没彻底解冻,下不了网。
老林子更不用提,积雪消融,到处是泥,也是一年里头最凶的时节,这时候饿了一冬天的黑瞎子出洞了,脾气可是暴得很。
平时可能还有忌讳,但是饿了一冬的猛兽,这时候基本都是遇到任何吃的都不会放过。
所以每年这段时间渔猎全停,他们就指着这批存粮顶过去。
要是存粮没了,那就只剩一条路,开春组织人进山,去跟饿红了眼的猛兽抢食。
这种情况一般什么后果,所有社员心里都清楚。
赵有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头已经弯不利索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盖往外翻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冻住了倒不怎么出血。
“挖不动也得挖!”
他把声音拔高,回头扫了一圈。
那些老人还蹲在雪地里,木盆舀,双手捧,一盆一盆地往外倒,裤腿湿透,人却不吭一声。
甚至不光是老人。
一些半大小子趴在雪堆上,帮忙拿手硬刨。
手背上全是血道子。
有几个聪明点的拿破布缠了手,可冻硬的雪跟粗砂纸没两样,布片早就磨烂了,露出里头红肿的肉皮。
赵有礼看着那群小子,喉咙一紧。
“你们几个崽子跟着凑什么热闹?”
“一个个爪子都不要了是吧?”
“一边去!”
“拿扫帚把路扫出来,看看谁家房顶还压着雪没清的,去干点正经活。”
“我不。”
领头的一个小孩子顿时反驳。
“书记你都用手挖,我还包了布呢。”
说完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块布早就不成样子了,跟没包差不多。
“我们都知道要是不赶紧把粮食挖出来,明年大家都要饿肚子。”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刨,小手太小,使了吃奶的劲也只扒拉出一个小坑。
赵有礼眼眶发酸,别过头去。
这时候刘三江又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书记,县里的救援到底啥时候能到?”
“人来不了几个我认了,好歹支援点工具吧。”
“咱就这些冰镩锄头,这能救几垛?”
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风停了,你看这天,明天搞不好就回暖。”
“万一雪一化渗进去,每耽搁一天里头捂坏的就多一层啊。”
赵有礼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次不是他们一个公社的事,是整个县甚至周边几个县全遭了灾。
县城那边多少土坯房被压塌的,人还埋在底下呢。
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有余力来管他们?
何况路早就没了。
一米厚的积雪,从县里靠人力往这边清,半个月都未必到。
所以他上午发了一封电报,汇报灾情,心里头其实没抱多大指望。
他真正的盘算是开春前上面能拨一批救灾粮下来,因为按照眼下这个进度,底下这些苞米最后能救回五分之一,就算老天开眼了。
但这种话他不能对社员说。
“会来的。”
赵有礼咬着后槽牙,把这三个字挤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冲着周围吼了一嗓子:“大伙加把劲!我一早就给县里发了电报,上面在想办法!”
“咱先把粮垛清出来,然后打通往下面屯子的路,把山下的人接上来!”
“房子塌了的,今晚先去牲口棚那边挤一挤,明天组织人手修缮!”
这话喊完,周围人手上的动作快了些。
其实谁都明白,书记八成是在宽他们的心。
县里就算想救,也够不着这里。
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可这种时候没人敢偷奸耍滑。
毕竟现在好日子还没几年呢!
他们太清楚以前每年这段时间,没有主粮,光靠开春那点野菜和榆树皮过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他们大部分人其实都经历过。
那种滋味,挨过一回就够了,可没人想一直尝试。
随着一群人忙碌,太阳开始偏西。
雪面上的光暗下去,影子拉得老长。
五天暴风雪,几乎把所有动静都吞干净了。
没有鸟叫,也没有狗吠,连风都歇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冰镩戳雪的“咔、咔”声,锄头啃冻雪的闷响,和人喘粗气的动静。
有的人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还在硬撑着一下一下往下砸。
一个渔民把冰镩举过头顶,手一哆嗦没握住,镩子脱手飞出去,差点戳到旁边人脚面上。那人也不恼,捡起来替他接着凿。
忙了整整一天,总算清出五个粮垛。
“书记!”
喊话的是负责检查粮垛的老会计,声音有点发颤。
“第五垛,最里面已经开始返潮了,苞米棒子发黑。”
赵有礼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今天清出来的这五垛是损失最轻的,因为靠外面,雪层相对薄。
可最里头那些呢?
被一米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捂着,完全不透气,潮气也散不出去。
先是发潮,然后发热,然后发霉。
这个过程不可逆。
今天第五垛就开始返潮了,那里面那几十垛呢?
照这个速度,两天之后大半都得烂在雪底下。
两天时间,他们又能挖出几垛?
赵有礼转头看了看身后,打谷场上一排排的粮垛,几十个,全埋在厚雪底下,只露出一点隐约的轮廓。
这怕是连十分之一都救不回来。
他腿一软,差点没蹲稳。
“呜呜呜……”
不知道谁先哭出来的。
一个妇女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声闷闷的,肩膀一抽一抽。
这一哭,就跟捅了窟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