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条通往大兴屯的新路被一点点开辟出来。
一路前进,哪怕是坐车,也花了将近两个钟头。
启程之后在空旷的地方,江朝阳也会让出位置,让严景尝试一下。
随着目标越来越近,两边的山脉也开始收拢了。
道路变窄,积雪也明显比外头厚出一大截。
拼命号的前铲从一开始轻松推进,到现在每一铲都推得吃力,发动机的声音沉下来,转速往下掉了一截。
随着前进越来越难,江朝阳的心里也跟着越来越沉。
据他了解,尤族长他们屯里可是养了不少狗的。
拉爬犁的、看门的、跑山的,少说几十条。
一有什么陌生人和野兽靠近,那些狗跟疯了一样,听见点动静就一窝蜂地嚎。
以前他每次走到这儿,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沟里的狗叫声,每次都是狗叫结束不久,尤清海就会带着满脸皱纹的笑脸在门口迎接他们。
在他心里,那种嚎叫是大兴屯的招牌。
他来过一次就忘不了。
可今天。
他们拼命号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随着拐过弯,江朝阳的脚从油门上松开。
机器慢慢停住。
驾驶室里两个人都没出声。
因为前面那条沟,没了。
不是路没了。
是整条沟都被填平了。
两座大山中间那道山坳,原本两面山坡护着中间的村子,是当初尤清海在建国之后就带着族人选的地方。
原本主要是挡风、避寒,可是现在。
远处是白茫茫一片。
看不见房顶,看不见烟囱。
看不见栅栏,更看不见那仿佛永远晾不完的鱼的架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听不见狗叫。
一声都没有。
连风声都小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似乎这里本来就应该这么安静。
严景的手从操纵杆上滑下来。
“朝阳……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我们应该走错了吧!”
他嗓子不自觉带着颤音。
不想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江朝阳咽了咽没回答。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雪地上,目测了一下两侧山坡积雪滑落的范围。
沟最窄的地方,雪层厚度保守估计三米往上。
三米的雪盖在木头房子上。
那些房子的梁能撑住吗?
他不敢往下想。
拖拉机停下来。
苏晚秋从车斗上站起来,看清了前方。
两只手慢慢攥住了车帮子,声音发抖地也问出跟严景一样的问题。
“朝阳,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这话一出,没人说话,都希望有人告诉他们,自己走错了。
只有赵红梅握了握拳,打断了其他人的幻想。
“晚秋,地方没错,去年……咱们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
“你们看山上那片红松林!”
这话一出,不少人顿时转过头。
当看到那片在他们刚来的时候,给予他们第一笔物资的红松林的时候。
站在苏晚秋边上的田小雨顿时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场里还说,今年还要跟尤族长再联合搞一次冬捕呢。”
“我还想着感谢乌日娜婶子去年的照顾,跟她说我们今年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这说一出,整个后勤队气氛都沉默了下去,特别是他们去年来的这批年轻人。
本来来之前他们想的应该也是跟公社那边一样,像神兵天降一样去帮忙。
毕竟第一年他们在屯里也闹了不少笑话,也受了不少照顾。
他们也想让当时的乡亲们看看他们的成长,也回报一些帮助,可没人会想到会是这样。
刘三江走到最前面,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沟口这一段还好,越往里越深。”
这话说完,严景直接从驾驶室跳下来。
“我不信,尤族长他是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等着被雪覆盖。”
“他们肯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远处的山坳顶点跑。
不过这边积雪很厚,他只能艰难地在雪地里爬行。
顾晓光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一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直接跟了上去。
一个,两个,随后都跟了上去,一条上山的小路开始逐渐被清理出来。
当一群人站在一处山坡的高点之后,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雪。
厚厚的、死沉沉的雪。
仿佛去年他们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严景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还想让他看看……看看我造的发电机。”
“怎么会这样呢!”
周围没人接话。
有人转过脸去,有人攥着铁锹把不动,有人拿袖子擦眼睛。
人被这么厚的雪埋了四五天。
里面还能有活人吗?
谁都在想,谁都不敢说。
江朝阳站在最前面,一个人看了很久。
风从山顶刮下来,把浮雪卷起来打在他脸上、脖子里。
凉的。
他想起小鱼蛋那句话。
“朝阳哥哥,明年你还来啊。”
他死死地攥住手掌转过身。
“刘队长,麻烦你派人回去送个信了!”
说完看向其他失落的队友。
“一个个哭够了没有?”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了。
“哭够了就干活。”
江朝阳扫了一圈。
“不管里面是什么情况,都要进去看看情况,万一尤族长带人搬到山上去了呢!”
他停了一下。
“要是人还在,早进去一刻钟就多一分活路。”
“要是人不在了。”
江朝阳沉默了一下。
“那就送他们最后一程!”
苏晚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弯腰去拿铁锹。
赵红梅把眼泪咽回去,跟着去搬工具。
顾晓光吸了吸鼻子,也抄起一把。
刘三江见状先安排一个民兵沿路回去,然后招呼民兵和社员,开始分组。
严景从雪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拼命号驾驶室门口。
“朝阳,我来开。”
江朝阳看他。
严景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冻得通红。
但他两只手平平地伸出来,摊在江朝阳面前。
十根手指头,一根都没抖。
“你教了我一路,我都记住了。”
“你在前面带人探路基,我在后面铲雪。”
他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头。
“给我个机会,我能行的!”
江朝阳见状点了点头。
“记住,油门别一下踩到底。”
严景翻身爬进驾驶室,屁股往前挪了挪,两手握住操纵杆。
随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被山风撕碎,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拼命号,拼命地往前拱。
前铲推,履带碾,三十多个人跟在后面刨。
风从山顶灌下来,灌得人睁不开眼。
可铁铲推雪的声音,一下都没停过。
就在沟口的人正在马不停蹄地忙活的时候。
在一群人都没注意到的山坳尾部,一股细细的青烟从雪孔里一点点冒出。
青烟很细,刚冒头就被风吹散,但却如同一个怎么也掐不灭的希望,源源不断从下面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