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师傅!”
尤清海露出一个笑容。
“朝阳,还真的是你啊!”
“我还以为听错了呢!没想到还真是你们。”
江朝阳站在仓库门口,看见了尤清海怀里那个小小的一团。
狍子皮裹着,只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皮半耷拉着,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那个小家伙还是在笑。
江朝阳两步跨进去,伸手去探小鱼蛋的额头。
很烫!
“多久了?”
江朝阳凝重地看着尤清海。
“咳咳!”
尤清海咳了几声才缓缓道。
“昨天才开始烧的,没事,我们赫哲人命硬着呢!”
江朝阳回头冲门口吼了一声。
“晚秋,药箱,其他人!”
“进来两个人,铲两堆雪进来,先把黑烟灭了。”
苏晚秋已经在往里跑了。
赵红梅紧跟在后面。
江朝阳把小鱼蛋从尤清海怀里接过来的时候,老人的手指头还是蜷着的,像是抱了太久已经僵在那个姿势里了。
“尤族长,这边交给我吧。”
尤清海的手一根一根地松开。
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在石墙上,肩膀塌下去一大截。
江朝阳把孩子平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托着后脑勺,一手去解那件裹了好几层的狍子皮。
小鱼蛋的眼睛这时候睁开了一点,焦距散了好几秒才重新聚起来,落在江朝阳脸上。
“朝阳哥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真的是你?我不是死了吧!”
江朝阳低头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说什么傻话呢!我说了今年还来,我能食言吗?”
小鱼蛋的嘴角又往上扯了扯,缺了门牙的嘴巴露出一个豁口。
“朝阳哥哥,我刚才做梦了。”
“我梦见阿爷说的你们那个电灯了,好亮!好亮!而且你就在电灯下面,显得那么老高。”
江朝阳低头看了一眼。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电灯。”
江朝阳腾出一只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现在先把嘴闭上,别说话,省点力气。”
苏晚秋蹲到旁边,打开药箱翻出了一小包退烧的药粉。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子和腋下。
“高烧,但没有抽搐,应该还没到最危险的程度。”
她把药粉倒进赵红梅递过来的军用水壶里,晃了晃才凑到小鱼蛋嘴边。
“来,喝一口,苦的,但是喝了就不难受了。”
小鱼蛋张嘴含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还是硬咽了下去。
江朝阳把孩子重新裹好,转头看向仓库深处那些蜷缩在一起的族人。
严景和一个老兵铲了几堆雪后,冒着黑色浓烟的火堆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一摊灰白色混合的余烬。
不过空气里弥漫着皮毛烧焦的味道,混着几十个人好几天没洗的体味,让人忍不住咳嗽。
“还有多少人?”
尤清海靠在墙上,声音断断续续的。
“进来的时候四十七个,几个老朋友没扛过去,现在。”
尤清海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向角落里并排放着的几个被布盖住的身形。
“四十二个。”
江朝阳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把小鱼蛋交给苏晚秋,走到仓库门口冲外面吼。
“差不多能扶着人出去就够了,后勤人员先进来!带棉衣!”
“能走的先把人扶到我们帐篷那边去。”
“走不动最后抬出去。”
“先喂水再喂食,不能一次吃太多!”
命令一条条甩出去,外面的人应声而动。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整个仓库门口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救护站。
四十二个人被一个个搀扶着往外挪。
年轻的基本能自己走,几个孩子则得抱着,还有三个老人完全站不起来,是最后用门板抬出去的。
阳光照在这些人脸上的时候,好几个妇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看着四周被大雪覆盖的家园。
原本可能一周前还互相打趣吵闹,现在都被压在了雪堆之下。
他们屯子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
乌日根是帮着江朝阳他们把人都送出来之后,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在外面站了两秒,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转头看见了停在不远处的拼命号。
那台满身焊疤的铁家伙安安静静地蹲在雪地里,前铲上还挂着碎冰和木屑。
严景正蹲在地上,把一块烙饼掰成小块递给一个老人,嘴里还念叨着别急慢慢吃。
乌日根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严景抬头,愣了一瞬。
然后整个人蹦起来。
“乌日根师傅!”
乌日根的脸上全是烟灰和冻疮,胡子拉碴的,短短几天时间,就让他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不止十岁。
但他还是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严小子,你来了。”
严景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憋出一句。
“师傅,我现在不光会打铁,我还会造发电机了。”
“是能点亮灯泡的发电机。”
乌日根愣了一下,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严景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错!”
就两个字,严景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拿袖子一抹。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你们。”
乌日根看着严景又笑又哭的样子跟个傻子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没事,这不是还活着么!”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四十二个幸存者总算都安顿下来了。
索性是能坚持到现在的,生命的韧性还是足够的。
喝了热水,吃了东西,裹上了干棉衣,一个个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的颜色。
江朝阳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尤清海跟前,递过去。
“族长,先喝点。”
尤清海接过碗,两只手还在抖。
碗沿磕在嘴唇上响了两声,才把第一口粥送进去。
喝了小半碗,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江朝阳。
“朝阳,你想问当时的情况吧。”
江朝阳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
尤清海的目光越过江朝阳的肩膀,看向那条被拼命号推出来的雪道,还有雪道两侧那些露出半截的木刻楞残骸。
“第一天晚上风就不对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听那个风声就知道这回不是普通的雪。”
他喘了口气。
“我让乌日根敲锣,把住在沟口那几家先喊过来,那几家的房子矮,我怕扛不住。”
“当天夜里就塌了三间,人都跑出来了,我把他们安置到仓库这边。”
江朝阳没插话,只是听着。
“第二天白天雪更大了,又塌了五间。”
“这回有人受伤,但都不重,也都转过来了。”
尤清海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当时想的是,等雪停了再组织人去修,反正仓库大,挤一挤能住下。”
“结果第三天,门口的积雪一夜之间涨到了腰那么高。”
“我让几个年轻人出去看看情况,刚把门推开,雪就灌进来了半间屋子,根本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