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们只能在这边敲锣提醒。”
他把碗里剩的粥一口喝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
“第五天,山上的积雪滑下来,整条沟都填平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朝阳,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江朝阳看着他。
“那些第一天房子没塌的,后来连门都出不了了。”
尤清海的手指头攥着空碗,指节发白。
“我一开始想过把人都先搬来仓库这边,不过后来想想,当时人家房子好好的,我把人喊过来挤仓库算什么事。”
“如果第二天雪就停了肯定又得挨埋怨!”
说完尤清海低下头。
“你说我当时为什么怕被埋怨呢,怎么就不把人都喊过来?”
“结果就是这个想法,他们都是因为我啊!”
他没说完,但江朝阳听懂了。
那些前面清出来的遗体,那些倒在门槛前手还搭在门闩上的人,就是因为这个。
江朝阳沉默了几秒。
“族长,这不怪你,没人会知道这大烟炮刮几天。”
“你就算喊了,别人也未必会听你的过来这边的!”
尤清海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
他知道他当时强硬要求所有人过来,其他人就算不愿意,也会听他的。
不过他当时也想着刮不了几天,更是没想到这次雪会下得这么大,大到最后两侧的雪都塌下来。
看着失落自责的尤清海,江朝阳也叹了口气走出帐篷。
这时候顾晓光看到江朝阳出来,哈着手走了过来。
“朝阳,现在怎么办?”
“咱们明天先把人送回去,还是说接着挖?”
“我们来之前只带了十天的口粮,现在分了一大半他们,只能坚持五天了。”
“而且这些人怎么安排啊!”
“这边房子都被后面雪崩的时候一下子压塌了。”
“现在修都没法修啊!”
江朝阳抬头看着整条山坳里,除了他们清出来的这一小块地方,其余全是白茫茫的雪。
那些木刻楞的残骸埋在底下。
房梁断的断,墙塌的塌。
这个季节冻土硬得跟铁一样,别说挖地基了,连个桩子都打不进去。
尤族长这四十二口人,这个冬天住哪?
帐篷能顶几天,但不能顶一整个冬天啊。
送回公社?
公社那边自己的房子也塌了一大半。
所有人都跟马挤在牲口棚呢!
送去县里?
江朝阳也不知道他们总场那边怎么样,不过从刚开始收到消息后。
总场一点人都没有给他们来看,县里其他公社,甚至附近其他县怕是损失都不会轻。
就在这时候,顾晓光看着思索的江朝阳小声道。
“你说把人接到我们一分场怎么样?”
他往后的帐篷看了一眼,悄声道:“朝阳,这些都是老猎手,老渔民。”
“会做皮子,会编网,会驯狗还会拉爬犁。”
“还有一手冬捕的本事,你不是都跟那个尤老头学的吗?”
“还有乌日根师傅的锻打手艺更不用说咱们后面水轮机厂就缺这种老手艺人。”
“还有那些熟悉周围几十里山林沟壑的老猎手。
哪里有黑瞎子的窝,哪里有鹿群狼群过冬的地方,哪条沟里春天能采到什么药材,这些全装在他们脑子里。
“咱们开春不是还要采集刺五加吗?”
江朝阳看了顾晓光一眼,嘴上虽然没说话。
心却不自觉跳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顾晓光这人平时有时候不靠谱。
但这一次还真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于是直接问道。
“这是你的想法?”
顾晓光笑着挠挠头。
“朝阳,我这不是想跟你学吗?”
“我不是一直琢磨你平时干事都是咋想的吗?”
“我觉得按照你逮只蛤蟆都得攥出尿来堆肥,你肯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江朝阳脸顿时黑了下来。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办事的?”
顾晓光瞪大眼睛。
“不是吗?”
“你看,不管是搞电机厂,还是刺五加加工厂。”
“咱们一开始不就是想着自己用吗?”
“可你一看到对我们分场有好处的新机会,就跟狗看到那什么一样。”
在江朝阳目光中,对方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打个比方,不是骂你。”
“再说我觉得这事又不是坏事,反正他们没有地方住。”
“咱们宿舍那大火炕,多挤几个反而还暖和呢!”
江朝阳没好气道。
“不会比喻,以后就别他娘瞎比喻。”
“我看是你看到有好处的事,才跟狗看到那什么一样。”
“你知道吗?有些人自己是什么样,看到的就是什么事。”
“所以懂了吗?”
“你看到的就是你自己想的!”
说完之后,江朝阳揣着手准备回去。
顾晓光见状挠了挠头。
“是这样吗?所以我是这样的人?”
随后看着江朝阳转身连忙追上。
“朝阳,先不讨论啥人了,我那个想法怎么说啊!”
江朝阳看了一眼。
“你以为自己是谁?想安排就安排?”
“一边呆着去,别出去乱说话。”
说完他直接进了帐篷。
顾晓光挠了挠头。
“这什么意思?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看来我还是没学到朝阳的精髓啊!”
帐篷外面风声呜呜的,但比白天小了不少。
江朝阳躺在铺盖上,枕着双手,盯着帐篷顶,思索着顾晓光白天的话。
四十二个人。
十几个青壮年猎手,七八个老渔民,五六个会鞣皮子的妇人,还有乌日根那双能把废铁敲成任何形状的手。
有点心动怎么办?
不得不说,这些人如果能加入他们一分场。
一分场现有猎手经验几乎为零,进山找蜂蜜全靠摸索,效率极低且风险极高。
渔业方面冬捕还好,夏天的时候,他们这些垦荒队员对于捕鱼都是一群生瓜蛋子。
如果能把这批人编进来,等于一夜之间补齐了他们两块短板。
不过江朝阳知道这事不能急。
挟恩图报这是江朝阳肯定不会干的!
一个是这些人住在这边不知道多久了,肯定会觉得故土难离。
另一个得让他们自己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而不是被人施舍或者要挟!
另一个还有公社那一关,这种事情不能上赶着。
得让他们自己开口。
而且强扭的瓜不甜,何况这些人骨子里的倔劲比铁还硬。
但路确实可以铺了。
明天,先让严景带着乌日根去摸摸拼命号的底子。
到了晚上,再把发电机架起来,给这边通上比白天还亮的电灯。
得让这群在山里熬了一辈子的老猎手看看,跟他们相比,一分场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