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摆了下手,两人走到门口。
“别谢了,你们得先想想怎么把这个冬天扛过去吧。”
“帐篷能顶一时,可顶不了三四个月啊。”
这句话把赵有礼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给堵回去了。
他直接蹲在帐篷门口,两手抱着脑袋,闷了好一会儿。
“我也知道顶不了三个月。”
“可我还能咋办?总不能把人往雪地里赶吧?”
这时候江朝阳带着车队从外面进来。
后面跟着七八辆板车,上面堆满了冻鱼。
“鱼!”
“鱼!”
“大鱼!”
周围一群恢复过来的小孩子,又开始兴奋地绕着圈跑了起来。
甚至由于这次是几个屯的小孩子都聚在了一起,整个公社都是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江朝阳看到赵有礼蹲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王振国,搓了搓手走过去。
“书记,今天收获不错。”
“估计前几天大雪给下面的鱼也憋狠了,开个口子还没下网呢!”
“一个个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往上窜了。”
说完看了看明显垂头丧气的赵有礼。
“赵书记,这是怎么了?”
王振国把缺药品的事情说了之后,把电报递了过去。
江朝阳接过那张电报纸扫了两眼。
“县里那边的情况我不意外,这么大的雪,哪个公社都自顾不暇。”
“至于药品,这边本来就难进来,这么大的雪更难进来了,我估计省里哪怕有救援物资,也得等开春冰面融化用船队运进来。”
“赵书记,你这边确实得有心理准备。”
赵有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叹了口气。
“我知道!”
“感谢江同志你的提醒。”
他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知道光靠帐篷,有多少能撑到开春。”
江朝阳把棉帽往下拽了拽,看着打谷场那边冒着炊烟的灶台。
“赵书记,帐篷留下其实不解决根本问题。”
赵有礼苦笑。
“这我还能不知道?”
江朝阳沉吟了几秒,语气很随意。
“不过我们一分场那边宿舍都是砖房,去年秋天刚垒的,墙厚屋顶也结实。”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耳朵。
“而且我们都是大通铺,炕也够长,挤一挤的话,多塞个二三十人不算太费劲。”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毕竟你们是公社,我们是农场,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可赵有礼的脑袋一下就抬起来了。
他盯着江朝阳看了两三秒,嘴唇动了动,又把视线转向王振国。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太明显了。
是那种已经在水里扑腾了很久,忽然看见有人从岸上伸了根棍子过来的表情。
他没有马上开口求,但那双眼睛已经把话全说完了。
王振国看了江朝阳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几层意思,有意外,有了然,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无奈。
他跟江朝阳搭档这么久了,太清楚对方什么时候随口一说过,肯定是早就在心里盘了八百遍才开的口。
赵有礼终于没憋住。
“王书记。”
他的声音有点紧。
“江同志说的这个办法,你看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知道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但我们这边临时安置点,真有点告急了。”
王振国沉了几秒。
“分场那边房子是有空间,大通铺本来就是按几十人的标准盖的,硬挤的话确实能多装人。”
他把话锋一收。
“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总场报备一下。”
“还有你们县里那边?”
赵有礼连连摆手。
“你们这是帮我们忙,我们县里肯定不会拒绝。”
“你们该走流程就走流程,该汇报就汇报。”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王书记,我也不瞒你。”
“我刚才蹲在那想了半天,四百多号人挤在公社这点地方,房子修不起来,药也没有,哪怕能分流出去几十个人,对我来说就是救命。”
王振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低头拍棉袄上灰的江朝阳。
“行。”
他嗓子里滚了一下。
“我现在就去发电报,把情况报上去。”
“总场那边要是同意了,你那边也尽快跟县里说一声。”
赵有礼的手又伸过来了,这回握得比上次更紧。
“王书记,你和江同志都是好人。”
“我们公社这辈子记着这事。”
王振国抽回手。
“别急着记,电报还没批呢。”
说完他转身往电报房走,路过江朝阳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压着嗓子丢了一句。
“你什么打算?”
江朝阳跟在后面,表情十分无辜。
“书记,我就是随口一说。”
王振国头都没回。
“你觉得我会信?”
江朝阳没再接嘴,只是嘴角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两人前脚进了电报房,后脚顾晓光就从帐篷后面冒出来。
他刚才换帐篷杆子的时候就在边上听了个大概,这会儿抱着那根断杆子,一脸复杂地看着江朝阳消失的方向。
严景扛着一桶柴油从旁边经过,看他站在原地发呆。
“你搁这干嘛呢?”
顾晓光回过头,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憋屈。
“严景,你说朝阳这人是不是脑子跟别人长的不一样?”
严景把油桶往地上一放。
“怎么了?”
顾晓光把断杆子往旁边一丢,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他刚才干了什么吗?”
“我哪知道,我在给拼命号加油。”
顾晓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他什么都没干。”
严景皱眉。
“什么都没干你说个屁啊!”
顾晓光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不懂,他什么都没干,但又什么都干了!”
严景没太听明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干没干。”
顾晓光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也不知道干没干,但是我知道他目的达成了。”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提前知道药品会告急,知道支援进不来。”
“然后才让我不要瞎说的?”
“不然怎么就恰好一句话就行呢?”
这给严景听得一头雾水。
“你说啥?”
“什么提前知道药品告急,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晓光摆了摆手。
“你不会懂的,朝阳这人心思太深了。”
说完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辈子都不会懂。”
“这怎么学呢?”
“怎么学呢!”
“我看不了那么远啊!”
严景看着自言自语的顾晓光,听着这些没头脑的话语,直接一副无语的模样。
“你神经病啊!”
“干嘛老学别人,自己就没有点自己的想法吗?”
“脑子有什么大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