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大兴屯的人之后,关山河把自己干部宿舍的铺盖卷了卷,跟王振国还有江朝阳一起搬到了大宿舍那边。
三个人的铺盖往大通铺上一摊,刚准备商量点事。
就听到旁边炕桌边上一群年轻人,不管是男的女的都围着写通讯稿的刘海生。
“海生,你这写的不对,我这时候可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你得把我顾晓光的那种义无反顾写出来。”
“小海你别理他,不过什么叫我眼中含着泪水往上山跑。”
“我那是被风吹花了眼,你这写的不对得改改,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是田小雨那个小哭包呢!”
听到严景这番话,田小雨顿时急道。
“我才不是哭包!”
“我那是为尤族长他们伤心,而且当时明明严景你先哭的。”
其他人也都点头。
“就是,我们都看到了!”
“严景就是你当时看到尤族长他们村子都被雪埋了,先急哭了好吧!”
“放屁!我没哭!”
“哭了,我们都看见了!”
听着耳边的吵吵闹闹,关山河把棉帽子往炕头一扔,搓着手坐下来。
“他娘的,一个个能不能消停点,吵得老子脑瓜子疼。”
“都别围着人家海生同志,有本事这通讯稿你们写,没本事写就给老子闭嘴。”
“一个个没事干是吧!”
“虽然说你们是功臣应该好好休息,但我看你们样子也不像是累的样子。”
“今天欢迎宴,菜多,没事就去食堂帮忙去吧!”
听到关山河这么说,一个个只好下了炕,不过下去前,看了刘海生好几眼。
“海生记得把我写的优秀点,把我那种义无反顾写出来。”
“还有我!还有我!我那种英勇就义写出来。”
“你会不会形容,英勇就义那是形容牺牲的。”
“对啊!我当时就是抱着牺牲去的!”
听着这番话,刘海生无奈地摆了摆手。
“放心放心,我会尽力的!”
一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宿舍。
看着嘈杂的宿舍终于安静下来。
关山河看了看王振国跟江朝阳。
“行了,人也安顿了,东西也搬了,现在咱仨该说说怎么办。”
“事情是你俩搞的,这四十二口人的安排,到底怎么个章程?”
王振国也盘腿坐到炕上,把棉袄领子往下翻了翻。
“这事是朝阳搞的,你问他,不过确实得安排一下。”
他掰着手指头算。
“首先是身份问题,他们是东安公社的社员,不是我们农场的职工。”
“我们只是暂时接收安置,上面批的也是临时安置。”
关山河点头。
“这个我明白,那管理上呢?”
“是跟咱们一样?还是说完全不管?”
“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在营区里闲逛吧?四十多号人没事干,时间一长肯定出问题。”
王振国看向江朝阳。
“朝阳,你别不知声啊!”
“这事你牵的头,你心里肯定有谱了,说说你的想法。”
江朝阳正靠在墙上,两手揣在袖子里,听到这话坐直了身子。
“书记,场长,我确实想过这事。”
他顿了顿,先把最核心的问题摆出来。
“口粮怎么给,这是第一个要解决的。”
关山河大手一挥。
“这个最简单!”
“既然朝阳你想把人留下来,那咱们就大大方方的。”
“直接跟我们一样提供口粮不就完了?”
“反正咱们今年秋天算是丰收,分场粮食也够吃,多四十张嘴也不至于饿着谁。”
他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一股豪爽劲。
“再说了,你不是想把人留下吗?”
“让人家好好看看咱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住得好,到时候谁还想走?”
江朝阳摇了摇头。
“场长,这事我认为不能这么办。”
关山河一愣。
“啊?”
“怎么不能?咱们又不是养不起。”
江朝阳把话说得慢一些。
“场长,你换个角度想。”
“如果是你,突然搬到一个陌生地方,人家什么都不让你干,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心里什么感觉?”
关山河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是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那股子不愿意欠人情的劲头比谁都重。
真要是啥都不干白吃饭,那心里确实别扭着。
江朝阳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接着说道。
“尤族长那个人你也了解,一辈子要强,从来不吃白食。”
“你要是白给他粮食,他表面上可能不说什么,但心里头会越来越不得劲。”
他依次伸出手指。
“第一天,他会感激。”
“第三天,他会觉得欠了咱们,会感恩。”
“可是一个星期之后,他就会开始琢磨什么时候走了。”
“因为恩情太多,他们还不完啊!”
“到时候咱们场条件越好,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个恩情囚牢。”
“这种情况下,会让他们越住越不自在。”
关山河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饿着吧?”
江朝阳摇头。
“当然不能饿着,我们得换个方式。”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我的想法是,跟他们公社一样,记工分。”
王振国挑了挑眉。
“工分?”
江朝阳点头。
“对,出工记工分,拿工分换口粮。”
“上山打猎,记工分。”
“冬捕下网记工分。”
“他们的妇女鞣皮子、做手套,也都记工分,由我们分场统一收。”
他看着关山河。
“场长,你想想,他们本来在公社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打鱼打猎都是记工分,除了留下自己吃的,剩下都是拿去跟县里换一些耐储存的主粮。”
“毕竟他们赫哲族基本不太种地。”
“而现在无非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兑换对象。”
关山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跟他们原来的习惯差不多。”
江朝阳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们不光是换口粮,工分还能换布票、工业票这些。”
关山河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你说夏天的时候省供销社收了咱们的蚊香,当时给的那些破票?”
江朝阳点点头。
“咱们农场的职工,每月都是有国家专门发的票据,这些票对我们农场职工来说,不能说不珍贵。”
“但是我们每月都有稳定的来源,大家哪怕需要互相借一借随时都能凑齐。”
“而下面村子的人不一样。”
“他们压根没有稳定的票据来源,大部分猎物又需要换耐储存的主粮,所以对于这种票据需求肯定比我们大多了。”
王振国这时候接过话。
“朝阳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看着关山河,语气沉稳。
“你是想用这些票据激发他们主观能动性!”
“确实,这种凭借自己本事挣的,他们自己也会觉得好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样心里才踏实,他们也才会待得住。”
关山河搓了搓下巴。
“也是,按照朝阳说的,要是啥也不用干,人家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
“头几天可能觉得挺美,但时间一长,总觉得这种日子不是自己的,随时可能被收回去。”
江朝阳点点头。
“对嘛!”
“这就是普通人的人心。”
“越是白给的东西,越让人觉得飘,觉得不长久。”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但反过来,如果大家是一起出工一起干活,一起流汗一起吃饭,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会觉得这碗饭是自己端起来的,这个炕是自己挣来的,这日子是凭本事过上的。”
“这样才会越住越舒服,到时候真要回去的时候,反而会舍不得!”
不过王振国看了江朝阳一眼。
“不过,到时候他们不愿意就不回去了?”
“人家公社县里会同意加入我们?这事可没有那么简单。”
江朝阳摇了摇头。
“谁说要他们加入了?”
王振国瞪大眼睛。
“不加入?那你搞这么一出干嘛?”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书记,场长,有些事情又不是非要加入我们。”
“我虽然馋他们的狩猎技术和生存技巧,但也不会算计他们什么。”
“单纯想着帮他们一把,冬天他们过不去就在我们分场挤一挤。”
“顺路也可以教一教我们的人一些上山生存技巧和渔猎技能。”
“等开春之后,他们根据情况在附近选个地点建新村一样的。”
“到时候我们离得近,还不是照样能来上上课。”
“这样我们方便跟他们一起组织狩猎,他们也方便使用我们这边供销社这些公共资源。”
说完江朝阳摊了摊手。
“所以,这明明是一件两边都好的事情,你们两位领导同志,怎么把我想成一个心思深沉便宜占尽的小人一样?”
关山河翻了个白眼。
“那还不是你鬼点子太多,从来不吃亏?”
不过说完点点头。
“这么一看确实是大好事!”
“咱们一直不进山就是经验太缺乏,不过山林资源那么丰富,一直不进山也确实浪费了。”
“不过你小子心思还不深?明明是馋人家本事,还得让人感谢咱。”
江朝阳笑了笑。
“而且开春之后刺五加加工厂重开,到时候咱们分场的票据肯定越来越多。”
“到那时候,水道通了,供销社能补货,他们能换到的东西也会越来越丰富。”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日子嘛!”
“自然得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人心才会越来越稳。”
“到时候咱们有了老把式带队,山里的资源既能采出来,这才是良性循环。”
“所以我这是双向奔赴,可不是占尽便宜。”
王振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这套路,一环套一环的。”
江朝阳回过头笑了笑。
“那行,就这样,我去尤族长那边看看准备怎么样了。”
说完下炕走出去。
关山河凑到王振国跟前,压着嗓子。
“老王,你说朝阳这小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王振国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关山河咂了咂嘴。
“我觉得他肯定早想好了,不然怎么会连人家开春之后不想走的借口都给想好了。”
“说不定他连人家建村的地方都想好了。”
说完直接躺下去,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要是生在古代,怕不是得当个宰相喽。”
这话说完,边上刘海生直接笑道:“那场长,你这算不算被宰相辅佐?”
关山河翻个白眼。
“别他娘瞎说,这话能乱说吗?”
“老王你帮他把把关,我去食堂看看安排个欢迎宴。”
“毕竟人家第一次过来,总是得吃好点!”
.......
傍晚时分,食堂里热气腾腾。
这顿饭算是一分场为大兴屯的人准备的接风宴。
虽然说不上多丰盛,但在这个年代、这个季节,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体面了。
公社临走时硬塞过来的腊肉被切成薄片,跟酸菜一起炖了满满一大锅。
榛蘑泡发之后跟土豆块一起焖,汤汁浓稠,香味从食堂门口就能闻到。
温室那边赵红梅咬着牙割了几大把小白菜,清炒了一大盆,绿油油的摆在桌上,在一片酱色菜肴中格外扎眼。
大兴屯的人进食堂的时候,明显比白天放松了不少。
毕竟暖和的宿舍已经住上了,火墙烧得热乎乎的,电灯一拉就亮。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话都管用。
几个妇人看见桌上那盆绿菜的时候,一个个顿时不好意思。
“这是……新鲜菜?你们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旁边一个一分场的女同志笑着给她们盛汤。
“温室里种的,我们今天特意割的,也不光是你们,我们救援队的功臣,也是需要犒劳一下呢。”
这话让后面的顾晓光下意识挺了挺胸,仿佛说的就是他一样。
那妇人端着碗,看了看碗里漂着的翠绿菜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农场老兵碗里都有。
她咽了咽口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喝了一口汤。
尤清海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苞米面粥和两块腊肉。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目光不时扫过食堂里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