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完全爬出来,营区的雪道上就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动静。
不是分场自己的车。
声音从西北方向来,沉闷粗重,一听就是总场那边的大车。
程垦刚从食堂走出来,听到动静,立马伸着脖子往外望了两眼。
一辆卡车从雪道那头冒着黑烟开过来,驾驶室门上刷着总场的编号。
等车停在营区门口的时候,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人。
程垦眯着眼认了两秒,一拍大腿。
“郑连福!”
郑连福搓着手往这边走,鼻尖冻得通红。
“老程,你们场长呢?”
“在场部那边,我去给你叫。”
程垦嘴上说着去叫人,脚步却没着急迈出去,反而两只眼睛在郑连福身上来回扫。
总场这时候派人过来,他又不是第一天当兵了,一看就知道有任务。
一想到前面场长说的要去小佳河公社支援,他用脚底板想也知道是啥情况。
听到这话郑连福直接摆了摆手。
“不用,我直接过去就行,你忙你的就行了。”
等郑连福往连部方向走了之后,程垦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转身就往自己宿舍小跑过去。
进了门,直接把铺盖叠起来,三两下用背包带扎起来。
旁边铺位上正叠被子的王勇看着他一通忙活,手停了下来。
“程班长,你干嘛呢?”
程垦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腰板挺得笔直。
“总场来人了,十有八九是有出发任务。”
“前面的救灾我老程没赶上,这回不管去哪,我程垦可都得第一个报名。”
说完拎着背包就往外走,经过隔壁铺位的时候,还故意放慢了脚步。
石卫国正坐在炕沿上织围脖,头都没抬。
“咳!”
程垦咳了一声。
石卫国还是没抬头。
“咳咳!”
程垦又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两分。
石卫国终于抬眼看他。
“你嗓子不舒服?”
程垦把背包带子往肩膀上正了正。
“老石!你一个大老爷们,织一个红围脖,搞这么花你也不害臊。”
“有事没事?没事赶紧滚!”
程垦得意地挺了挺后背。
“嘿嘿,我可是有正事,”
“我们也要去救灾了!”
“上次让你把机会抢去了,这次轮也轮到我们去了。”
“你就在家好好待着织你的围脖吧!”
石卫国的目光在他那个扎得紧绷绷的背包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缝鞋垫。
“你这打了鸡血似的,总场来人就一定要出去?”
程垦嘿嘿一笑,没再多说,大步流星地往场部走。
路上碰见常满仓扛着草料从牲口棚出来,他还特意把背包亮了亮。
“满仓,忙着呢!”
常满仓看着他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包,一脸茫然。
“老程,你要换宿舍啊?”
“什么换宿舍!”
“总场来人了,肯定要出发,我先把东西收拾好了,到时候场长一点名我立马就能走。”
常满仓哦了一声,抱着草料继续往牲口棚走,走了两步回头瞅了他一眼。
“那要是场长不要你呢!”
程垦顿时跳脚。
“那怎么可能,就是轮也该轮到我了。”
说完直接不理会对方,迈着大步走到连部门口,每看见一个熟人就得意地说上两句。
没等一会儿场部几人就说着话走出来。
关山河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肉疼。
郑连福跟在后面,两手插在大衣兜里,表情倒是很轻松。
王振国和江朝阳也从后面走了过来,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情况。
程垦立刻挺了挺腰板,声音洪亮。
“场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关山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那个扎得整整齐齐的背包,嘴角抽了一下。
“收拾个屁,不去了!”
这话一出,程垦愣住了。
“什么不去了?不去了那人来干嘛?”
关山河从嘴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闷劲。
“人家是只要车。”
程垦的嘴张着合不上。
“光要车?”
“那我们呢!”
关山河点了一下头,把视线移向郑连福。
“总场要借拼命号去小佳河公社那边,给人家打通被积雪堵死的道路。”
程垦听完,觉得肩膀上那个背包一下子变得特别沉重。
郑连福看着他那副表情,笑着摆了摆手。
“老程你别泄气,这回确实不需要人,小佳河那边你们之前的营长已经带队过去了。”
“就是缺能推雪开路的重型机械,你们那个拼命号前面改装了铲刀,正好能用上。”
关山河叉着腰站在拼命号旁边,围着这台被他当成命根子的改装拖拉机来回转了两圈。
伸手摸了摸履带上因为上次救灾结的冰碴子,又拍了拍车斗的铁板,最后趴到驾驶室门边往里看了一眼。
“连福,我把话搁在前头。”
关山河直起腰来,一根手指头竖在郑连福面前。
“这车是我们一分场的心肝宝贝,救灾归救灾,你们得好好开,别给我豁了。”
“要是出问题,我肯定找你。”
郑连福点头。
“放心。”
“这车就是我开回来的,没人比我更懂它的脾气。”
关山河撇撇嘴。
“那可说不准,不行,要不我跟着去吧!”
郑连福一边听一边摇头。
“关场长,真不用,而且书记也说你们去救援东安公社那边就很辛苦了。”
“你们就好好歇歇吧!后面开春之后你们事情多着呢!”
关山河露出一个难受的表情。
“那是老王去的,我没去啊!”
郑连福摊了摊手。
“那我就说了不算了,你得找李书记和林场长说去。”
关山河叹了口气。
“那行吧!车开走记得开春还回来啊。”
郑连福笑了笑。
“这得根据工程进度了,等人员都确认之后,场里还要联合县里一起打通通往佳市那边路呢!”
关山河一下瞪圆了眼睛。
“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迈了半步,嗓门拔高了。
“你这么说是不是你们不准备还了?那你们别开走了!”
郑连福被他的反应逗得直乐。
“老关你看你那抠搜样,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
“我是说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你可以直接去总场找领导解决,又没说赖着不给你。”
“我们总场要是真不还,你还不得去堵林场长办公室的门?”
关山河脸上那股子紧张劲还没完全消退,嘴里嘟嘟囔囔。
“距离开春好几个月呢!”
“这是雪又不是石头山,哪里那么难通?”
“我不管,你们必须说话算话,开春前还回来。”
“要不就别开走!”
“说话算话,说话算话,行了吧?不还你直接打上门去!”
郑连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拼命号走去。
“不跟你扯闲篇了,时间紧,我先走了。”
关山河站在原地看着郑连福爬上驾驶室。
发动机启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叮嘱两句。
但拼命号已经缓缓驶动了,履带碾着冻硬的雪地往营区大门口移去。
关山河就这么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那台拖拉机的黑烟在雪道尽头变成一个小点,才叹了口气。
王振国走到他身边。
“这可不关我的事情!是上面不让你去的。”
“所以这也算一次,下次又是轮到我了!”
“老王,我出去啊!你讲不讲理!”
“那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没争取到。”
这话说完,王振国没再多理会。
在关山河不敢相信的注视下,王振国潇洒地回了场部。
关山河顿时气急,刚想追上去,正好看见程垦还杵在连部门口,他肩膀上那个扎好的背包依旧纹丝不动地挂着。
关山河瞅了一眼,觉得这时候十分碍眼。
“一早上扎个背包,咋地,你要练紧急集合啊!”
“给老子下了,一天天丢人现眼。”
“既然你闲着没事,去把整个营区扫一遍。”
听到这话,程垦有些难受,任务没了不说,还要扫营区。
“程班长,你这是?”这时候边上顾晓光还有其他人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程垦闷着头不搭话。
一把扯下背包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就走。
“一群小屁孩瞎打听啥!”
“我觉得自己手艺生疏了,自己练习一下紧急集合不行啊!”
“以后跟我学着点,没事就去扫扫营区。”
说完之后,程垦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方向走了。
顾晓光扛着铁锹站在原地笑着对其他人说道。
“朝阳,程班长这嘴可真够硬的!”
“他以为我们没听到,是场长让他扫营区。”
江朝阳在连部门口也有点哭笑不得。
“行了,都别闹了,各忙各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