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江朝阳在东安公社的食堂里吃了一顿。
虎肉炖了满满一大锅。
锅盖一揭开,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带着野性的肉香。
不过江朝阳咬了一口,肉质比想象中粗得多,纤维又硬又柴,还带着点酸,跟牛肉完全不是一回事。
嚼了好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跟后世影视剧里演的那种“大块吃肉”的豪迈完全不同,这玩意儿真吃起来,他觉得更像是在啃一块煮过头的老牛筋。
也难怪这边本地人都说虎肉不如猪肉香,虎骨才是真宝贝。
不过这个年代,哪怕没有猪肉那么好吃,也没人会嫌弃什么。
特别是石卫国跟秀芬那一桌,被秀芬她娘拼命往碗里夹肉,推都推不开。
所以这一顿饭也吃得热热闹闹,甚至不少社员还跟石卫国这第一个农场女婿混熟了不少。
饭后,赵有礼把江朝阳他们送到打谷场边上。
石卫国已经把牛车套好了,秀芬坐在车板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是她娘硬塞的几双鞋底子。
临走的时候,赵有礼握了握江朝阳的手,脸上的笑纹比早上深了不少。
力道比上午见面的时候重了不少。
“朝阳同志,回去路上慢点啊。”
“互助组的事回头我就跟底下几个屯子正式开会定下来,等你们那边水电站的设备弄好了,随时通知我。”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挖坝引水我已经想好了,等开春冰一化,我第一时间组织人干。”
“到时候在哪个位置建,你们出个人过来看看就行。”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江朝阳翻身上马,朝赵有礼点了点头。
“赵书记放心,等雪融化差不多之后,我这边会第一时间派技术员过来实地勘测选址。”
赵有礼点点头。
“那行,等回头我们县里文件下来,我第一时间就登门拜访,到时候咱们再商量互助方面,关于各种猎物和你们红砖这些东西怎么定价。”
江朝阳笑着点头。
“随时欢迎,到时候带您尝尝我们温室的青菜,这个时候烫锅子可是一绝。”
赵有礼顿时笑道。
“一定!一定!”
伴随着牛车吱呀吱呀走远,赵有礼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小黑点消失在雪道尽头。
他搓了搓手,转身往办公室走。
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不少。
就在江朝阳他们启程回分场的时候。
密山。
铁道兵农垦局的办公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门牌上写着局长办公室四个字。
王景琨坐在办公桌后面。
军装上的大校军衔被他随手取了搁在抽屉里,平时穿的是一件没有标识的军棉袄。
可是哪怕如此,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此时桌面上摊着一份电报译文,旁边还压着总场书记李远江附上的批语。
他已经看了第二遍了。
办公室里还坐着三个人。
副局长兼政治部主任王余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杯。
副局长向俊轩靠在门边的木椅上,手里夹着半截纸烟。
副局长霍达濡坐在王余喑对面,看着那张电报纸。
王景琨看着对方看完,直接把电报纸接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刘去省里谈物资供应了,就咱们几个,就不去会议室挨冻了。”
“都看了?”
三个人点了点头。
王景琨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说说看,你们怎么想的。”
霍达濡先开了口,语速干脆。
“材料写得不错,有角度,有高度,落点也实。”
他伸出一根手指。
“民族团结、场社互助、灾后重建安置,三条线拧成一股绳,最后落到具体的团结新村建设上。”
“不是空话,我觉得没啥问题。”
在出口方面,他可以说是得承江朝阳的情,现在局里也开始筹备刺五加加工厂了。
所以他的这点小事,他肯定得帮着说两句。
王余喑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
“从材料本身来说,也无可指摘。”
他看了王景琨一眼。
“局长,不管是措辞、格式、角度选取,都很规范。”
“我觉得这份材料有很大的参考意义。”
“至于推广的话,得根据实际情况,毕竟每个地方不一样,而且也得看看人家县里怎么想的。”
向俊轩把烟灰弹进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嗓门比其他人粗了半号。
“材料好不好我不太懂,这个互助在我看来是一个好事,但我就担心一个事。”
他看着王景琨。
“帮别人建新村,会不会耽误他们明年春耕?”
霍达濡看了他一眼。
对方接着说。
“搞互助可以,建新村也行。”
“但你别光顾着锦上添花,把自己主业丢了。”
他走上前两步,把烟头在缸子里摁灭。
“别忘了咱们是干嘛来了!”
“开荒才是咱们的命根子。”
“一个分场又是救灾,安置没问题,是应该的。”
“不过这又是建新村,又是给人家公社搞水电站。”
“精力够不够?人手够不够?”
“别到头来人家公社过上好日子了,自己的地没开出来,那可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而且这个一分场挺能搞事,就是不好好搞开荒。”
这话说得直,但在座的人觉得也有道理,帮助他们不介意,但是要是影响开荒那肯定不行。
因为这确实是最实际的问题。
王景琨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档案,是去年年底各分场的年度汇总表。
翻到一分场那页,用指头点了点上面的数字,然后把表推到向俊轩面前。
“你自己看。”
向俊轩低头一看。
“去年他们的初始开荒任务是三百多亩,后来合并了附近的一个连队,任务差不多又翻了一倍多。”
“今年一整年,他们经过夏秋两季开荒,报上来的开荒面积是1280亩,完成率超过百分之两百。”
“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任务。”
向俊轩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吭声。
王景琨这才慢悠悠开口。
“这个一分场在去年超额完成开荒任务的前提下,冬季没闲着,自制了发电机、搞了温室、建了砖窑。”
“现在又多了两台机械,今年他们光是汇报上来的开荒面积就是以前的四倍!”
“所以老向你的顾虑是有道理,但不存在。”
他把表收回来,看着几个人。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这个互助组的设计,用的全程可是公社那边的人力。”
“然后跟局里申请跟人家省供销社谈一谈,希望开春之后加大对于一分场供销社商品物资的供应。”
“所以人力是人家公社出。”
“秋收的时候公社出人帮农场抢收,开春的时候公社出人帮播种。”
“大部分商品是人家省供销社供应。”
“他们一分场也就供应点建筑材料和自己种的主粮。”
说完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这小子可不是在分散一分场的精力,恰恰是在给一分场补充开荒的人力缺口。”
“他可精着呢!”
向俊轩听到这里,眉头稍微松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
“只要他们不耽误明年的开荒进度,那我对于这个场社互助还是比较赞成的。”
说完之后他又有点疑惑。
“不过局长,这事也不大啊!”
“就这点事,至于把我们几个全都叫过来吗?没事我就回去了,我忙着呢!”
屋里安静了几秒,另外两人也都看向王景琨。
他们其实心里也有点疑惑。
局里一共几位副职每人都各管一摊,一般这种一个方案或者是材料相关的事情都会交给政治处那边,顶多找王余喑这个主任商量一下。
又不是外贸那种大事情,平时一般也不会把在局里的领导都喊一起!
而听到这话的王景琨没接话,先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大院。
“找你们过来自然不光是这件事,是后面的事情。”
“我在上任之前,去了一趟首都,跟领导见了一面,也被带着拜访了其他领导。”
听到这话,几人顿时坐直身子,表情严肃起来,没有一开始的随意。
“那天晚上我汇报了大半夜。”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
“当时各方面都有谈过,有对未来规划,也有现在困难的应对,具体细节我就不细说了。”
“我说说跟这次相关的事情,其中就谈到过北大荒这块地方,光靠我们自己开荒是不够的。”
“我们能调来一万,两万,十万,但是调不来一百万。”
“全国人民能支援我们,但是不能无限支援我们,我们得借助本地群众的力量。”
“这边本地有几十万社员,分散在各个公社、各个屯子里,山里,可这边跟我们农场是两套体系。”
他转过身来,看着几个人。
“几位领导的意思是,将来条件成熟了,也是要尝试搞统一管理。”
“让公社跟农场并成一个体系,统一管理,统一生产。”
“如果场社合一搞得好,再进一步,搞场县合一,一个县就是一个大农场,一套班子,从上到下一竿子插到底。”
“让这边彻底变成国家的大粮仓!”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王余喑皱了皱眉。
“局长我说实话,别的先不提,就说两边一下子合一起,问题就很大!”
“我们也不说场社合一地方那边什么态度,”
“就说真合并了,那我们算是农场还是地方?”
“还有这个管理方式和生产模式,我们也都不一样。”
“还有,我们的农场职工都是发工资的,这要是合并了,那么新合并的社员发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