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关山河两步并作一步冲出场部大门，棉帽子都没来得及戴。
江朝阳跟王振国对视一眼，随后也只能无奈地先放下手里的方案跟着出去了。
营区门口。
那台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拖拉机正轰隆隆地驶进来。
驾驶位上坐着的是郑连福。
不过停下之后，林秉武却是第一个从后面车斗跳下来。
关山河一看到拼命号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直接一路小跑着迎上去。
“我们的机器总算是回来了！”
那语气，比见了亲儿子还亲。
林秉武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子，看着关山河那副恨不得扑上去抱拖拉机的样子，嘴角就没压住。
“关山河，你这是多久没见了？至于吗？”
关山河先是绕着拼命号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跟检查自家闺女有没有被人欺负了似的，少了零件什么的。
不过看完发现没问题，立刻看向林秉武。
“怎么不至于？”
“这可是我们明年的开荒主力之一，不过还车这点小事，场长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
看着关山河还在那里看来看去。
他拍了拍拖拉机的铁壳子。
“放心，我们总场的机修师傅给保养过了，机油换了新的。”
“你倒好，一见面先审问我，我是来还东西的还是来受审的？”
关山河这才直起腰，咧嘴笑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那可不得问清楚嘛，万一少零件我找谁说理去？”
“放心。”
林秉武摆了摆手。
“完璧归赵，一个零件没少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半点心虚都没有。
好像从来没有过那个下午里跟李远江念叨“怎么能把这机器留下”的场景一样。
看着后面走过来的江朝阳跟王振国，他直接补充一句。
“行了，别光顾着你的宝贝疙瘩了，我来是有正事说呢！这不是快过年了嘛！一个是给你们送点东西慰问一下今年的大功臣，另一个也是代表局里传达一些话。”
“朝阳，振国，走走走，不用过来，去你们场部说去！”
“老郑，你把东西卸到他们仓库，”
关山河听到这话，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拼命号旁边挪开，跟上林秉武的步子。
几人进了场部。
炉子里的火还旺着，屋里暖和得很。
林秉武一进门就解开棉袄扣子，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腿往前一伸，活像回了自己家。
“有没有热水？”
“他娘的，这一路为了赶时间，我在后车斗都冻得骨头都硬了。”
王振国给他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场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一趟，有事派个通讯员就行呗！”
林秉武接过来捂了捂手，喝了一口，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纸。
“通讯员不好传达，再说现在慰问了，过几天春节我就不过来了。”
他把纸展开，搁在桌上推过去。
“局里的正式批复，场社互助试点，就放在你们一分场。”
关山河伸手把纸拿过来，跟王振国凑在一起看。
江朝阳站在旁边，目光扫了一遍内容。
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不过局里的措辞很克制，只写了“同意以试点形式先行推进，不涉及原则问题可先行与公社商议”。
既给了空间，又没把话说死。
留了余地。
不过倒是最后居然同意会跟省供销社协商加大商品供应。
这样关山河看完，十分兴奋。
“没想到局里批准这么快！我们才跟公社那边说好呢！而且局里还居然真会帮忙协商。”
“嘿嘿，我们还真没想到。”
林秉武端着碗看着他那副兴奋样，语气里带着点酸。
“你可别高兴太早，试点的意思就是你们得出成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局里给了你们自主权，但也有两个指标。”
“第一，开荒主业不能受影响。”
“第二，互助组运转情况和双方满意度，每个季度要交一份汇总报告。”
王振国点了点头。
“这个没问题，我们心里有数。”
倒是江朝阳反而有些意外，这事说实话也不大，按理说局里同意他倒是不意外，可是后面帮忙协商加大物资供应是有点出乎江朝阳意外的。
他当初加一嘴，是想着局里一般会让他们自己想法办法，是想拿点主动权。
毕竟江朝阳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可没想过局里会帮自己办事。
不过他从每个季度一份汇总报告就能看出来，这事反而是比较受重视的。
虽然他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江朝阳考虑了一下，觉得应该是一件好事。
林秉武看着面前三个表情不一样的下属，又喝了口水。
目光随意地往桌面上一扫。
然后停住了。
桌上摊着几页纸，是江朝阳刚才进场部时放下的那份方案。
因为被拼命号的声音打断，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林秉武的眼睛落在最上面那页纸的标题上。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江朝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微微一顿。
那是他刚才准备跟关山河和王振国汇报的方案，结果拼命号一回来，人都跑出去了，文件还摊在桌上没收。
“这个……”
江朝阳犹豫了一下。
“是我一个想法，还不太成熟。”
还没等江朝阳把纸拿起来
林秉武已经把东西拿在手里了，不过还是问道。
“能看吗？”
江朝阳顿时苦笑，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不能啊！
“场长您看吧，反正以后我也是要往上报的。”
林秉武这才伸手把那几页纸拿了过来。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子里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林秉武看第一页的时候，表情还算平常。
上面写的是现状分析，密山县目前的电力供应严重不足，全县仅靠柴油发电机，连县城自身都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启动。
在这种条件下，县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业。
大量的原材料木材、粮食、山货、鱼获，全部以初级形态外运，送往佳市或者哈城的加工厂。
运出去的是原料，加工利润一分钱都没留在本地。
林秉武翻到第二页，眉头拧了起来。
这一页写的是一分场下一步发展，一分场目前已经具备自主发电能力，水轮机即将投产，小水电站的技术路线已经跑通。
在电力自给的前提下，准备率先布局小型粮食加工产业。
最基础的，是粮食脱壳和碾磨。
目前整个总场下属的各支垦荒点，收获的粮食都是以原粮形态储存和运输。
甚至大部分连队自己内部的口粮，一大半都要人工每天先行手工磨面。
如果一分场能自建一座电动磨面厂，不光解决自身对苞米面的加工需求，还能承接周边分场甚至周边公社的加工业务。
从而把人都吸引到一分场周围形成区域中心。
林秉武的手指在纸边缘捏紧了一些。
第三页，江朝阳的笔锋开始往更远处延伸，是后面的发展方向。
磨面只是第一步。
有了稳定电力和基础加工能力之后，下一步可以做饲料加工，把秸秆、糠皮、豆粕混合加工成标准化饲料，支撑养殖业扩大规模。
而黑省目前正在大力发展重工业，城市人口激增，对粮食加工品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
他们要利用好水道的运输便利，把加工后的成品粮和成品肉往外输送。
最后是更远期展望。
江朝阳写道，在成品粮逐步站稳脚跟之后，下一步将利用本地丰富的自然资源和哈城重工业的优势，逐步发展食品相关的轻工业。
包括山货干制、鱼获腌制、肉类风干，甚至做成罐头这些。
一分场要慢慢从一个单纯的垦荒单位，逐步发展成集种植、加工、运输于一体的综合性农场联合体。
最后一段。
江朝阳的字迹在这里明显慢了下来，一笔一划比前面工整。
我们来北大荒，不是为了自己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一个分场好了不算好，周围的兄弟队伍、周围的公社社员都跟着过上好日子，那才算我们共产人真正完成了任务。
我们已经度过在荒野露宿的时期，要从自身发展，走向带动周围共同发展。
从自己过好日子，带领大家过好日子！
从而一点点实现真正的共产！
最后一个字看完，林秉武把最后一页纸放下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
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说的好！”
“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这一声把关山河吓了一跳。
林秉武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盯着那几页纸。
“朝阳，这是你写的吧？”
江朝阳点了点头。
“本来今天准备跟场长和书记商量的，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您打断了。”
林秉武没接这话，他的脑子已经转开了。
粮食加工这个事，他不是没想过。
总场去年秋收之后，他们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但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没电！
总场那台柴油发电机，更是耗油大户，带动加工设备也有限，只能加工点自己吃。
但一分场不一样。
他们有水电站了。
而且还在扩建。
刚才的热血褪去之后，林秉武越想越觉得这份方案的分量不对劲。
这他娘的还是分场吗？
干的比他们都好，以后不得是他们分场领导他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盯着江朝阳看了好一会儿。
“朝阳，我问你一句话。”
“场长您说。”
“你这么搞下去，你们一分场以后是个什么定位？”
江朝阳没有马上回答。
林秉武自己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无奈的味道。
“你们又能发电，又能加工粮食，又能生产建材，还有温室、养殖、供销社、外贸。”
他掰着手指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