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食堂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江朝阳站在画卷旁边，看了一圈这些面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知道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这就是今晚最好的收场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散场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声音从食堂大门的方向传了进来，将这片沉默直接打破。
“好！”
“好一个既是我们的战场，也是我们的新家！”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食堂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半扇，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穿军棉大衣的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帽檐上落了一层细雪，两手忍不住的鼓掌。
身后跟着四个穿棉大衣的警卫班的成员。
分场其他人也许都不知道这位，但是江朝阳虽然跟他打交道不多，却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向副局长！
他怎么在这儿？
江朝阳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意外。
关山河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电报房那边今天也没有来电。
这位领导，显然又是直接摸过来的？
几人都没有多犹豫，立刻快步朝门口走去，江朝阳也小声跟王振国说了一下。
走到半路，他先扫了一眼门口带路的那个站岗老兵。
老兵迎上江朝阳的目光，给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不让喊。
关山河深吸一口气。
这位领导的风格，他在局里学习的时候可以说是得到被同班学习的干部吐槽最多的，因为对方从来不打招呼，就喜欢搞突然袭击。
当时多少队伍领导就是被他这么抓去学习的。
可以说局里几个领导，要说大家最害怕谁，最不敢开谁的玩笑，这位保证排第一，连局长都得排在后面。
自己不能再被抓过去学俩月吧！
于是关山河三步并两步迎上去，脸上堆起笑。
“领导！”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发个电报，我们好准备准备啊！”
说完他还往身后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盘子碗碟已经见了底，杀猪菜的大铁盆里只剩下汤底，烤乳猪更是被啃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根根嗦了几遍的骨头。
关山河的笑容有点僵。
“领导，这个，我们饭都吃得差不多了，节目也刚刚结束！”
向俊轩摘下棉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渣，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给你们通知了，我怎么看最真实的情况？”
他往食堂里面瞥了一眼，目光扫过那幅还没收起来的画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怎么看你们这么精彩的节目？”
“至于饭，吃点剩的就行。”
关山河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暗道了一句，这年头哪能有剩饭啊！
这桌菜虽然丰盛，但是要说能剩肉还是有点扯了，基本每桌剩下的都是杀猪菜的菜汤。
不过面上却不敢带出来，只能侧身让开，抬手引路。
“领导里边请，先进去坐。”
另一边，王振国安排几个警卫员入座，同时飞快地给了江朝阳一个眼神。
江朝阳接住那个眼神，转身就走到自己桌前，压低声音对苏晚秋说了一句。
“晚秋，局里领导来了，你们麻烦一下，先去把留给明天的冻饺子下上吧！”
苏晚秋一愣。
虽然她不认识进来的几人，但是听到这话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后厨走。
前面，向俊轩已经被引到了关山河的那桌子边坐下。
他一坐下来，整张桌子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原本跟江朝阳坐一桌的李长明、石卫国几个人端着碗，互相看了一眼，动作立马僵硬起来。
显然也是知道是上面的领导，整个一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的样子。
向俊轩摆了摆手。
“行了，知道你们跟着我坐一起也不自在，爱去哪去哪吧。”
这话一出同桌的几个老兵立马如蒙大赦的站起来，石卫国也拉着秀芬挪到了隔壁桌。
江朝阳正准备跟着起身回去。
向俊轩的目光扫过来，拿着筷子往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走什么？一个个的都当我是老虎啊？去哪都这样！”
江朝阳一顿，露出个无奈的笑。
“领导，我座位在那边呢。”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原来的位置，向俊轩根本不看他指的方向。
“那就端过来，我还有些事跟你们几个说，都跑了我跟谁说去。”
江朝阳回头看了一眼李长明。
李长明正好挤坐在他们桌，只能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兄弟保重的表情，然后心安理得地扒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饺子。
江朝阳只能端着自己那碗还剩小半的饺子走过来坐下。
由于后厨的灶火一直烧着，饺子熟得很快。
没过多久，苏晚秋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后面出来。
白面皮裹着饱满的馅，挤在搪瓷盆里冒着蒸汽。
江朝阳接过盆放到桌上，看着向俊轩，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首长，其他菜都吃完了，就剩饺子方便下，您别嫌弃。”
向俊轩已经拿起筷子了。
“白面饺子还能嫌弃什么，这就算是好年了。”
他夹起一个，也不吹，直接塞嘴里，烫得龇了一下牙，含含糊糊道：
“我前几天一路从局里出来，走了不少农场和垦荒点。”
他又夹了一个。
“就过年来说，还就你们总场的场部和你们这边搞得最像样子。”
嚼了几口咽下去，接着说。
“居然还有节目，其他地方就是吃顿年夜饭，就一起睡觉了！”
“有灯就是好啊！”
关山河坐在对面，听到这话难得没有接话显摆。
他知道这位领导的脾气，先夸你，后面一定跟着正事。
果然，向俊轩吃了七八个饺子，放下筷子，端起旁边刚倒的热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来，两手搁在桌面上，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一分场今年做得不错。”
这话说得平淡，但江朝阳知道从这位嘴里说出来，还是表达了不一样的认可，这位领导一般都不会夸人。
关山河难得谦虚了一回。
“都是大家拼命干的，当然也离不开局里和总场领导的支持，不然不行。”
客套话没说完，向俊轩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看你们样子，我就直接说正事吧！”
食堂里其他人还在，但隔着几张桌子，说话声嗡嗡的盖着。
向俊轩压低了半个调。
“你们前段时间报上来的场社互助，局长很重视，前阵子特意跟上面做了一次汇报。”
三个人同时绷直了腰。
江朝阳听到这话却有些纳闷，一个公社的事情值得往上汇报吗？
这事是不是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不过还没等他多想，向俊轩就继续说道。
“在局长汇报完之后，上面顺便也传达了一个确切的指示。”
“大部队要来了。”
这六个字一出。
关山河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蜷了一下。
江朝阳没动，只是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