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关山河的话,王振国没有多理会,反而认真地看向江朝阳。
“朝阳。”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你说这个……到底有多大可能发生?”
江朝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打开门,天上还在飘着三三两两的雪花。
灰蒙蒙的天底下,营区的屋顶、围栏、柴垛、牲口棚,所有东西上面都覆着一层白色。
“具体多大几率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一点,如果我们现在光祈祷什么都不会发生。”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开春很有可能会措手不及。”
江朝阳转过身,看着两人。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好在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如果是开春或者开春前才反应过来,那才要命呢!”
他拿起挂在门口的棉帽子扣上,把两侧的耳朵放下来系好,又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先出去实地看一圈,才容易找到更多的思路。”
“有道理!是得实地看看。”
关山河二话没说站了起来,一把抓过自己的棉帽子。
王振国也合上本子,把笔别在胸口袋里,带上帽子跟着往外走。
三个人推开场部的门,冷风夹着细碎的雪沫子直往脖子里钻。
江朝阳缩了缩脖子裹紧大衣,大步朝营区大门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头对关山河说了一句。
“对了场长,是不是也把尤族长叫上?”
关山河一拍脑袋。
“我怎么把老尤给忘了呢!我们刚来没两年没经验正常,老尤可是住了一辈子,那他肯定知道。”
扭头就朝赫哲族住的那排宿舍跑。他的大嗓门隔着半个营区都听得见。
“老尤!老尤!你搁哪呢!”
“我有急事!”
江朝阳和王振国则顶着小雪,先到了营区大门口。
两个人站在门柱边上,谁也没开口,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
从营区大门往外,是他们去年秋天修整好之后、入冬后反复清理的那条通往总场方向的主路。
路面被铲得干干净净,冻土和碾压过的雪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硬壳,不过走车和走人完全没有问题。
但路的两侧,是另一番光景。
雪。
铲出来的雪被一锹一锹堆在路两边,日积月累,两侧越堆越高。
从入冬第一场雪开始,到后来一场连下五天的大暴雪造成的雪灾,腊月里又窸窸窣窣的下了几场小雪。
再到年前年后零零星星但始终没停过的雪沫子。
这些雪全堆在这里。
左边的雪墙,最高的地方已经齐到江朝阳的胸口。
右边稍矮一些,但也到了腰部往上。
这还只是路边清理出来的量。
江朝阳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营区的屋顶,看向北面。
北面是连绵的山坡余脉,坡面朝南,从山脊到山脚,只有一人可以通行的小路,是后来尤清海带人清出来的。
其余地方都是白茫茫一片,上面的积雪没人铲过,也没人清理过。
从入冬到现在,所有的雪都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一层压一层,一场叠一场。
王振国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同一个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确实不少啊。”
“就是不知道能化了之后会不会形成洪灾!”
江朝阳没接话。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粗略的估算。
他记得冬季降雪之后好像是有一个含水量比例的,好像堆积时间越长,底层的雪被上层的重量压实,密度增大,含水量也随之升高。
可以根据这个大概推断一下水量。
不过具体是什么比例呢?
江朝阳挠了挠头。
知识需要用到的时候,就嫌弃知道的不够多了。
于是他直接去门口的值班小屋拿了个陶瓷茶缸。
王振国看着有些发蒙。
“朝阳,你干啥呢!”
江朝阳从边上装了一茶缸雪没有刻意的按压。
“书记,靠猜不靠谱,我们直接把雪化了,不就大概知道这些雪,在春天大概能化出多少水了吗?”
说话间把茶缸拿进值班小屋里。
王振国立刻跟上,他还真没有想过这么测含水量呢!
随着炉火的高温,茶缸里的雪融化的很快。
由于江朝阳没有刻意按压过,所以缸里的水并不多。
“朝阳,怎么样?多少?”
江朝阳把手伸进温水测了一下。
“书记,不到一指的深度,这个茶缸大概是十厘米,也就是说表层这些新下的雪含水量大概只有十二三比一。”
王振国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十二比一?”
“也就是说外面融化完大概只有脚脖子?”
“那好像没事。”
江朝阳却表情凝重地摇摇头。
“这只是表层的!”说完江朝阳又出去朝着雪墙中部装了一茶缸。
“中部这些差不多六七比一!”
最后江朝阳从底部又装了一缸。
“底部这些基本都被压实了,直接都快半茶缸水了,这最低也得是三比一”
这话一出,刚才才松了口气的王振国,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三比一?也就是三厘米雪就能化出一厘米的水?”
说完他看向这接近一米的雪墙。
“也就是说,路边这道齐胸高的雪墙,化了之后,水深能到小腿。”
江朝阳却摇了摇头。
“恐怕不止!”
“这只是路边铲出来的。”
说完他往远处看去。
“山坡上呢?
“林子里呢?”
“水可是会往低处流!”
他们营区北面那一整片无人清理的山林上的雪呢?
这时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关山河带着尤清海走过来了。
发现江朝阳和王振国脸色不好,关山河直接问道。
“你们怎么了?是有什么思路吗?”
江朝阳摇了摇头。
“思路有一点,但发现的问题却比较严重。”
然后把刚才的小实验说了一下。
听到江朝阳说完,关山河瞬间眼珠子瞪大。
“啥玩意?光附近的这些积雪融化就到小腿了?”
“那外面大片山林的雪化了之后,不得淹了我们啊!”
他预想过情况严重,可是没有预想过会这么严重。
关山河张了张嘴,看了江朝阳一眼,想说这实验靠谱吗?
不过看了看江朝阳手里的茶缸,想了想好像也没啥大问题。
于是直接看向尤清海,
“老尤,你在这边生活了一辈子,以前遇到过这么大的雪,会发大水吗?水多大?”
尤清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靠门柱,两只手揣进袖筒里思索片刻,带着赫哲族老人说汉话时特有的缓慢节奏。
“大烟炮我们年年都见。”
“刮一场两场,下个一天两天,那都是常事。”
他顿了一下。
“但像今年这样的,一场接一场,前头的还没化完后头的又盖上来,中间就没断过的其实很少见!”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冻土,像是在回忆什么。
“上一次见这么厚的雪,我还是刚接族长的时候。”
关山河皱眉。
“那是哪年?”
尤清海算了算。
“四三年?还是四四年?”
“我也记不太准了,那时候是那个伪满洲国说了算,不过其实都是小鬼子管着。”
他的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不跟现在一样在山下待着,怕被鬼子征收猎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皮低垂。
“那年冬天雪就特别大,当时我们族人可比现在多,却是冻死饿死人最多的一年。”
“被大雪困住,我们都没有办法出去打猎,最后只能靠煮皮子扛过去一些人。”
“那年开春之后呢?”
关山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尤清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北面的山坡。
“山下肯定发过水。”
这几个字一出,关山河的呼吸明显重了。
“多大的水?”
尤清海摇了摇头。
“多大我说不准,我们春天的时候都在山上,不怎么下来。”
他又想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记着。”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过来。
“那年夏天快到的时候,我们按老规矩背着皮子下山,去几个熟悉的村子换粮食。”
“走了三个村子,头一个村子还在,但人家自己也没多少余粮,只给我们用几张好皮子换了小半袋苞米面,跟往年差了一大截。”
他的手指在袖筒里动了一下。
“至于后面两个村子。”
他停了停。
关山河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