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怎么了?”
尤清海的声音变得很低。
“整个村子都空了。”
“不是跑了的那种空,屋子还在,院墙还在。”
“但是粮仓的门板被撬掉了,不光是人不见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不见了。”
“院子里有马蹄印子,穿军靴子的那种,不是咱们猎人和村民的脚印。”
江朝阳摸了摸下巴。
“那应该就是鬼子干的了,他们当时八成也受了大灾,不然他们不至于明着抢自己管的村子。”
“毕竟一开始他们伪善的很,但狗改不了吃屎,这一遇到坎就立刻暴露本性了。”
关山河听完,右手猛地一攥,指节攥得咯嘣响。
“狗日的小鬼子!早晚得跟他们清算!”
关山河骂完之后,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退,但另一种更让他不舒服的情绪已经涌上来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山坡,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路和路边齐胸的雪墙。
不管是江朝阳的小实验,还是老尤的确认,都在互相印证之下,一切都在表明开春极容易发生融雪性的洪水。
然后他只能一咬牙,大手一挥。
“那就挖沟!”
“趁现在还没化,咱们在营区四周挖排水沟,把水引开!”
“冻土硬就先烧,就跟当初挖地基一样,烧一层挖一层!”
“咱们两百号人呢,我就不信挖不成。”
“挖多深?”
王振国的声音不重,但刚好截断了关山河的话头。
关山河一愣。
王振国转过身看着他,问的很具体。
“挖多深,挖多宽?”
他伸手指了指营区北面。
“山坡上的积雪,从山脊到山脚,绵延少说三四里,你准备挖多长的沟?”
“而且现在全是冻土,挖这种绵延几里的长沟,可不是一件轻松事情。”
“而且水往哪里引?河里吗?”
王振国又指了指东面和南面。
“那边是饶力河,再往下就是乌苏里江。”
“水往低处走,我们营区在山坡下面,河在东面和南面。”
“融水从北面山上下来,经过我们,流进河里。”
“但如果雪化得太快,河里自己的冰也在化,而且上游同时也在化,河里水位肯定也会涨,要是一下子流不走,河水暴涨直接往两边灌!”
“那我们营区。”
他没有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那就不是春耕的问题了,整个营区都得被淹了。
关山河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他不是蠢人,他只是习惯了用最直接的办法去解决问题。
在战场上,看见敌人就开枪。
在荒地上,看见草就铲,在雪地里,堵了就挖。
“那到底怎么办?”
他盯着江朝阳,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营区里其他人听见似的。
“朝阳,你刚才反应那么快,你肯定想到什么了,你说!”
江朝阳站在原地,目光还停在北面山坡的方向。
他确实想到了一些东西,但说实话,还不够完整。
他知道北大荒的春融规律——积雪不是某一天突然全化了,而是一个持续几周甚至一两个月的过程。
白天气温回升,表层融化,夜里气温回落,水又结成冰。
反复循环,水量逐渐累积。
真正危险的不是融雪本身,而是当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某一天气温骤升,或者来一场春雨,所有融水同时涌下来的那一瞬间。
但具体到这片土地上,水会怎么走,会走多快,会在哪里汇聚,会不会灌进营区,会不会淹没农田,这些都需要足够的数据去判断。
这些都需要足够的数据去判断。
江朝阳转头看向尤清海。
“尤族长,您当年在山上,有没有注意过春天雪化的时候,水往哪边走?”
尤清海听到这个问题,沉吟了一会儿。
“水么,肯定往低处走。”
他抬手朝南面一指。
“从北边的山上下来,过了坡脚,就往南走,最后都进了饶力河,然后汇入大江。”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年头好的时候,雪化得慢,水来得细,河也不涨。”
“年头不好,水涨点只要淹不到我们村子,我们也不怎么在意,毕竟我们以前也都是不种地的。”
江朝阳心里基本有数了。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营区,看向南面。
营区的西南面,是他们今年规划要开垦的方向。
已经开出来的一千二百八十亩土地,大部分在北面的高岗坡上。
那是他们刚来时最先动手的地方,地势高,排水好,也正因如此,去年的收成才比较稳当。
但高岗坡面积有限。
今年要种七千亩,甚至更多,往哪里扩?
只能往西往南。
南面的地势从坡脚开始缓缓下降,一路向南延伸到饶力河边上。
那是一片广袤的低洼平原,土质肥沃,去年秋天他们试着翻过几犁,黑土很深,是种庄稼的绝佳土地。
但也正因为它低。
从北面山坡上融下来的雪水,会顺着地势一路南淌。
而南面的尽头,是饶力河。
如果春融来得猛,山上的水涌下来,前面是融水,后面是涨起来的河,中间那片低洼地,就是一个天然的蓄水池了。
该怎么利用呢!
江朝阳的眉头越拧越紧。
王振国走到了他旁边。
看着那片他们一千多个日夜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土地,以及更远处那片刚刚被规划为“今年七千亩”的未垦地,此刻全部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层白雪下面。
看上去很安宁。
但一旦问题没有解决,开春后就可能变成一片水泽。
“朝阳,我刚才在会上算的那些数,种什么、种多少、怎么套种。”
他停了一下。
“全是按照那片南坡这边的低地能正常播种来算的。”
这句话说完,关山河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听懂了。
如果春融造成严重的涝灾,南面低地泡在水里,别说播种,连地都进不去。
那他们的七千亩计划,就直接废掉一大半。
一百万斤粮的任务,绝无可能完成。
建新农场?
那更是想都别想了。
“那怎么办?”
关山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带着希望看着江朝阳。
“朝阳。”
“你,有没有好方案?”
江朝阳摇了摇头。
“信息不够,我们需要确认几件事,积雪实际厚度、往年的冻土层冻深、饶力河常年水位和最高水位、营区到河面的高差,还有明年开春大概的天气。”
“只有这些搞清楚了,才能判断有多少水可以渗入地下,多少水会形成内涝,这也才能决定到底要怎么防、防多大。”
“万一明年开春回暖较慢,积雪慢慢融化,那问题就要轻松很多。”
王振国赞成地点点头。
“朝阳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这样,我先去通知总场和局里,今年冬季积雪量异常,极容易引发融雪性洪水。”
“建议全局所有沿河沿山的农场和垦荒队伍,立即排查春融的风险。”
“然后老尤就麻烦你先帮朝阳,测量和回忆一下他需要的数据。”
“朝阳,你就尽量拿出一份预防春融洪水的预案!”
尤清海点点头。
“我别的不太知道。不过每年这河的水位这些,我们是清楚的。”
江朝阳认真地点头道。
“那行,我会尽量拿出一份完善的方案。”
“另外,我们自己的春耕计划,看来从今天开始也得重新制定了。”
听到王振国的安排,关山河却急道。
“那我呢!”
“朝阳,我现在做点啥能帮忙?”
江朝阳想了想。
“具体没有方案之前,场长你就先歇着吧!”
“先好好休息,反正不管最后什么方案,也都得靠你这个领导带头领着大家干!”
关山河却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俩月水就淹过来了,我这时候能歇得住吗?”
“你给我安排点活,不然我心里急啊!”
江朝阳顿时有点哑然失笑,不过他也知道关山河为人。
“场长,你要是真闲不住,就带着他们扫扫雪,再觉得没事干,就带人把营区附近的雪堆,往别的地方运一下,反正这总是要运走的。”
听到江朝阳这么说,关山河立刻点头。
“行,这事交给我。”
“你们两个放心去搞方案去吧!”
“这点活就交给我就行。”
这话说完几人瞬间朝着几个不同的方向分开。
看着大门口就剩自己一个人。
关山河忽然朝着天上开口。
“去年是看老子能不能活下来。”
“今年倒好,还考上我们能不能种上地,你给我们等着。”
“我就让你看看,我们今天不光能种上,还能种得更好!”
他狠狠跺了一下脚,冻土在靴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去你妈的老天爷!”
不过骂完,他看着营区两侧这半身高的雪墙,又望了望远处一望无际的雪原。
“嘶!”
“这他娘的让我往哪运啊!”
“算了,水往低处流,去找找哪里有什么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