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山。
铁道兵农垦局办公楼二层,局长办公室。
王景琨正在翻一份各农场的冬季存粮汇总表。
数字不好看。
十万人的接收安置方案已经初步确定,可粮食缺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正翻着,通讯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局长,一五九场发来的紧急电文。”
王景琨脸色一凝,因为紧急可不是瞎用的!
他先看了一眼落款。
再看正文,一行字一行字地往下读。
读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翻表格的手停了。
读完最后一行,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半天没出声。
通讯员站在门口,不敢走也不敢问。
“今天谁在局里?”
通讯员立刻回答。
“是王主任在值班。”
“向副局一直不在,霍副局一早去省里对接加工厂的事情了,刘副局去跟地方一起慰问受灾群众了。”
“你通知他来一趟吧!”
王景琨的声音不大,但通讯员听出了分量,立刻转身就跑。
等人的工夫,他又把电报看了一遍。
电报不长,核心内容就两条。
第一,今年冬季积雪量远超常年,一分场江朝阳同志通过实地测算,在当地赫哲族老猎手的经验印证后,觉得春融期间极可能引发大范围融雪性洪水。
第二,总场书记李远江附注:总场周围积雪也十分深,建议局里通知其他各沿河沿山队伍立即排查积雪情况和可能的春融风险。
王景琨伸手拿过桌角的地图册,翻到垦区那一页。
他的手指沿着乌苏里江、穆棱河、挠力河等水系的走向划过去。
全局大部分农场和垦荒队伍的农田中,超过三分之二基本都紧邻河流。
毕竟他们垦荒出来的田,第一个考虑的就是水源的问题,自然不可能先开垦离着水很远的地方。
如果真的引发大范围的融雪性洪水,到时候超过三分之二的田都面临被淹的风险。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王余喑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便服,手里还端着半杯茶。
“局长,什么事?”
“我看通知的挺急的!”
王景琨把电报推过去。
对方放下茶杯,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密山县城也盖着一层白雪,屋顶上、路面上、树杈上,到处都是。
之前没怎么留意过这些雪。
现在看着,就觉得每一片都是水。
“确实很有道理,我们这边受灾还算是轻的,雪都到膝盖以上了,那么受灾中心的积雪情况,我都不敢想。”
王余喑转过身,把电报放回桌上。
“今年入冬以来降雪确实比往年偏多。”
“但到底多多少,老实说咱们自己没有精确数据。”
王景琨点了点头。
“所以第一件事,联系省气象部门,把今年冬季整个三江平原的降雪数据要过来,同时问一下他们对春季气温的预判。”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手绘的垦区分布图前。
“第二件事,你要马上给所有农场和垦荒队伍发电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要求各队立即清查营区周边积雪厚度、河流冰面状况、粮仓和种子库的存放位置和高度,三天之内汇总到局里。”
王余喑已经掏出钢笔在本子上记录。
“第三件事。”
王景琨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通知各队做好基本的防汛准备。”
“粮食和种子离地存放,仓库周围提前开排水沟,低洼地带的帐篷和临时住所评估是否需要转移。”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一截。
“说实话,我们以前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他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点。
“该怎么防,防到什么程度,还有挖多深的沟,往哪里引水。”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没有现成的经验。”
王余喑把笔帽合上,抬起头。
“这不就是我们来的目的吗?”
他的语气认真,没有豪言壮语的意思。
“黑省北边这块以前就没人大规模种过地,开过荒。”
“这也是我们来的目的。”
“这边以前没有大规模在荒原上生存和开荒的经验,但我们依然摸索出来了。”
“春融防汛也是一样,总得有第一次。”
“现在总结经验、方案和教训,总好过以后大部队都过来了才发现问题!”
他走回桌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局长,我认为一方面您得跟省里和上面汇报,看能不能争取一些技术支援;黑省虽然在北面投入资源不多,但多少应该有一些资料。”
“另一方面咱们自己也得想办法,把下面附近公社里有经验的老乡集中起来碰一碰。”
“甚至可以问问本地的县里和公社,他们建国前虽然都是以捕鱼为主。”
“但毕竟在这边生活了这么久,我们或许能找到一些可以借鉴的土办法。”
王景琨点了点头。
“行,你回去就安排这方面的事情。”
“我跟省里和上面汇报。”
他重新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又说。
“对了,老向这次不是亲自下去了吗?现在到哪个队伍了?”
王余喑回忆了一下。
“除夕去的就是一五九场,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具体在哪个垦荒点不清楚。”
“那边的垦荒点不如我们附近密集,我估计还在那边。”
“给他们农场回电,联系上他。”
王景琨敲了敲桌面。
“让他别光布置任务了,沿途顺便查看各队积雪情况,重点看沿河和低洼地带。”
“对于积雪严重的、营区可能受灾的队伍!”
王景琨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
“生产任务可以酌情适当调整。”
王余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全局的粮食压力就摆在那里,十万张嘴在等着。
减了谁的任务,就意味着别人得多扛。
可要是不减,水来了,地没了,人也废了,那更扛不住。
王景琨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苦笑了一下。
“大不了我厚着脸皮,去跟地方多借一点。”
说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说老向除夕夜去一分场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提过这个事?”
王余喑想了想,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
“老向去是慰问和传达粮食任务的。”
“而且那时候注意力都在过年上,应该还没人注意到积雪的问题。”
“他们应该是年过完布置开春任务的时候发现的。”
“而且就老向的性子,他要是知道了,还能过年啊!肯定立刻就通知我们了。”
“嗯。”
王景琨沉默了两秒。
“你跟老向说一下,要是那边情况严重,让他找个借口把人安排到局里来。”
虽然他没有说是谁,但王余喑却知道对方的意思,不过他想了想。
“局长,这时候,我觉得那小子可能不会同意!”
王景琨点点头。
“所以我让老向找个借口!”
说完他听了一下,又摆了摆手。
“算了,你让老向根据情况决定吧!”
“这段时间,他就先坐镇那边,遇到任何问题及时通知,到时候我们再沟通。”
“行,我这就去安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王景琨一个人对着地图站了很久。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摇了摇头。
“那小子是个福将,风险都是他发现的,以他的机灵劲应该不会有事!”
随后他看着地图上一圈圈的标注点。
看得那些标注点越久,就越觉得每一个点下面都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同一天。
一分场。
江朝阳裹着大衣,踩着积雪,跟尤清海沿着营区北面的山坡脚走了整整一上午。
还跟着的有王振国,以及尤清海带的两个年轻族人。
他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用削尖的木杆往雪地里插,每隔二十步插一根,记录积雪深度。
从营区北墙到山坡脚下这段缓坡,最浅的地方积雪到膝盖,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腰。
山坡中段以上的山顶就没上去,但从下面看,白茫茫一片,雪线几乎到了半山腰都没有断过。
第二,尤清海凭经验指出了三条雪水曾经走过的天然冲沟。
两条在营区偏西的方向,一条在正北偏东。
这三条沟平时被草和灌木盖着,夏天根本看不出来。
但尤清海说以前春天化雪的时候,水就是顺着这几道沟往下淌的。
“最东边这条沟,水大的年头,能把一个人冲一跟头。”
尤清海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面上划了几道线。
“水从这三条沟下来之后,到了坡脚就散了,往南走,最后进河。”
江朝阳盯着那几道线看了很久。
三条来水沟,汇到坡脚,然后扇形散开,往南流。
而他们的营区,就在这把扇子的正中间。
第三队人去了河边。
回来的时候,江朝阳的眉头松了一些。
因为河岸到他们营区门口的高差,大概三米出头。
“如果河水暴涨,短时间可能淹不到营区这边,不过一旦超过三米,那基本就全完了。”
下午。
场部办公室里又坐满了人。
桌上摊着一张江朝阳画的简易地形草图。
北面是山坡,三条冲沟用虚线标出。
中间是营区、温室、牲口棚、电机厂、粮仓。
南面是已开垦的高岗地和未开垦的低洼平原。
最南端是饶力河,一路蜿蜒着经过他们的东面汇入下游的乌苏里江。
江朝阳用铅笔在图上边画边说。
“防汛的思路不复杂,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拦、导、蓄。”
他在山坡脚下画了一条横线。
“第一步,拦。”
“在坡脚沿等高线挖截水沟,把山上下来的融水先截住,不让它直接冲进营区。”
又从截水沟两端各画了一条弧线,绕过营区,向东南方向延伸。
“第二步,导。”
“利用那三条天然冲沟,加上人工开挖的导流沟,把截住的水绕过营区,引到东南方向的荒洼地。”
最后在西南面的低洼地上画了几个大大的圈。
“第三步,蓄。”
“选出片低洼地分批次作为临时蓄水区,让水有地方暂时缓冲,从而缓解河道泄洪压力,不让洪峰一次性爆发。”
他放下铅笔,看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