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盯着图看了半天,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松弛。
他一拍大腿。
“行!明天我就带人去坡脚下放线,发现冻土太硬就先烧,烧了再挖!”
江朝阳没接他的话。
关山河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慢慢收了。
“你们怎么了?”
“场长。”
“这是防洪的思路,如果这么做,春涝的问题能解决,我们那一千多亩的高岗地也能保住。”
“但是后续呢!”
他指着图上西南面那几个圈。
“我们那片高岗地已经全部开垦出来了,我们只能往西南的方向开垦。”
“可西南方向恰恰是地势最低的地方。”
关山河顿时皱了皱眉。
“这么说我们必须得用原来计划种小麦和土豆的地,进行蓄水?”
“那不能挪到别的地方去吗?”
江朝阳摇了摇头。
“场长,水往低处流这是自然规律,我们现在也没有那个能力去修建一座蓄水坝。”
“只能利用天然地形,分层拦截,缓解河面的排水压力,用空间换时间的办法,尽量让河道不决堤的情况下,把水排干净。”
关山河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张昨天会上通过的种植规划表。
“如果这五六千亩变成蓄水区,不能开垦了,我们的播种面积就大幅度减少了。”
“那就沿着我们原来的高岗地往西开,不往南走。”
王振国叹了口气。
“我跟朝阳上午去转的时候,就去看过,越往西地形越坎坷,到后面全是石头不说,还都是高低不平的小坡地,最后直接上山了。”
“也不是不能开垦,可如果硬往西,我们拖拉机后面肯定开不进去,只能采用人工,小片的开垦。”
他的手指沿着表格往下划了划。
“这可是五千亩的缺口,没了拖拉机的帮忙,按照我们人工在那种小地块开垦的进度,我们得多十倍的人。”
这个数字一出,关山河也不说话了,而且去年他们就是人工拉的犁,可太知道人工拉犁的慢和苦了。
“那,要不我们把蓄水区缩小一点?”关山河试探着说。
江朝阳摇了摇头。
“蓄水区不够大,水就容易溢出来,那时候开垦出来的地还有用吗?”
“反而会淹没更多的地。”
屋里安静了。
“所以。”
关山河两手撑着桌沿,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问题就是把地让出来防了水,地就不够种,任务就完不成。”
“要是不防水,地更种不了,任务还是完不成。”
“合着左右都没路了!”
“那也没得选啊!”
这么说完,关山河反而松了一口气,坐下之后喝了一口水。
“那就这么决定了,就用朝阳这份方案!”
“到时候任务完不成,要是上面要追究责任,我就一个扛着,正好这破场长,我是一天都不想干了,事也太多太累了。”
这话还没说完,王振国放下笔,皱眉道。
“我们这不是商量办法吗?你别一天天一个人扛着。”
“这是扛着的事情吗?得解决问题。”
关山河摊了摊手。
“那老王你说怎么解决,我还能带着大家把水喝光?”
“还是说一窝蜂全往河里引。”
“到时候跟上游下来的一汇聚,一次性爆发洪峰,那两岸可就全淹了!”
“搞不好营区都得被淹。”
这话一出王振国也哑口无言。
毕竟这样说的话,受影响的只是后续开垦的地块!
但要是营区被淹那可就麻烦了,他们把营区建到今天的模样可不容易。
尤清海坐在角落里,两手揣在袖筒里没有动。
他听不太懂这些亩产和产量的算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水多了,是灾。
他在饶力河边活了一辈子,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不过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些低洼的地方,其实也不是不能种粮食。”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们以前去过松花江那片捕过渔。”
“因为松花江那边可比这边容易泛滥,所以那边我看有不少的地方,就是那种根泡在水里也能活的草,又高又密。”
“叫什么来着?”
“我想想啊!”
江朝阳本来在看图,听到这话手上的铅笔突然顿住了。
根泡在水里也能活。
江朝阳猛地抬起头。
是啊!
他怎么把这种主粮给忘了呢!
也是,自从来了这边,他也就从来没有吃过大米,一时间还真忘了这种东西。
毕竟现在这个阶段,东北种植水稻比例并不多,可是后世东北却是北方甚至全国核心的水稻产区。
于是江朝阳直接问道。
“尤族长,你说的那种草,是不是长在浅水里的?就是水没过脚面那种深度?”
尤清海想了想,点了点头。
“对,就齐脚踝那么深。”
“你知道叫什么?”
江朝阳笑了笑。
“我可太知道了!”
“水稻在南方到处都种植呢!”
“水稻?”
关山河有些惊讶。
江朝阳直接道:“场长,你们没吃过大米饭吗?”
关山河挠了挠头。
“吃过一次挺香的,但我听说那玩意基本都是你们南方种,咱们这边我怎么不知道哪里有种的啊!”
“这能种活吗?”
江朝阳没有理他,而是直接道。
“不管能不能种活我们都得试试。”
“而且之前我们这边之所以种的少,就是因为我们这边水利几乎没有,再加上春天雨水少,经常导致春旱!”
“但今年恰恰相反。”
“今年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不过水不能一拥而上。”
一边说,江朝阳一边拿起笔画了起来。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一下接一下,大约三分钟后,他才放下笔,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看。”
“我们这边本来就不是华中平原,那种一望无际的坦途。”
“我们的蓄水区现在完全可以采用一圈一圈的梯形结构。”
“从上到下形成一个个小型的蓄水池。”
“但蓄的不是废水,是稻田用水。”
“水稻本身就是水生作物,根就是泡在水里的。”
“我们在低洼地修田埂,控制水深,山上融雪来的水不排走,直接引进稻田。”
“这种情况下,我们甚至可以扩大面积,从之前的尽量省地转变为尽可能利用土地。”
“从原来五千亩的蓄水区,变成一万亩的水稻种植区。”
江朝阳一边说这一边写,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这样蓄水区和耕地就是同一块地。”
“防洪和种粮就是同一件事。”
关山河的嘴巴合不上了。
“坏事变好事?还能这样吗?”
王振国的眉头先是拧紧,然后慢慢松开,最后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水稻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朝阳,你确定我们东北……能种水稻?”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江朝阳等的就是这句。
“能。”
他说得很肯定。
“既然松花江流域那边已经有人在种了,虽然面积不大,但说明气候条件是够的。”
“我们这边跟那边纬度差不多,只要选早熟品种,抢在九月底之前收割,完全来得及。”
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水稻有一个小麦和玉米都比不了的优势。”
“什么?”
“亩产。”
江朝阳看着关山河。
“北大荒目前种小麦,好年景亩产一百四五。”
“种玉米,用上育苗和套种能到三百左右。”
“正常水稻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亩产三四百斤,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个数字砸下来,关山河的呼吸明显粗了。
“多少?”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表。
一万亩的水稻,按亩产三百五算,就是三百五十万斤?
加上高岗地的玉米五十多万斤、套种大豆二十万斤、还有土豆。
他一个数一个数地加,加到最后,手指头不够用了。
他咽了口口水。
“这,这,这,接近五百万斤粮食?这能行吗?”
“朝阳!咱们这点人能够吗?”
江朝阳没有纠正他。
因为这确实是理想状态下的上限。
“场长,够不够都要试试,我认为这条路肯定是可行的。”
“就算实际数字要打折扣,就算我们水稻是第一年种,没有经验,亩产总不能连一百斤都没有吧!”
听到江朝阳这么说,关山河一拍桌子。
“那就干!”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王振国。
王振国的表情很复杂。
方案的逻辑他挑不出毛病。
但他是管账的人,他的脑子比关山河转得慢,却比关山河转得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
“种子呢?”
关山河正在兴头上,被这两个字浇得一愣。
“啥?”
“水稻种子。”
王振国把笔放在桌上,两手交叉搁在面前。
“我们的种子库里有小麦种子、玉米种子、大豆种子、土豆种薯,蔬菜种子。”
他一样一样地数。
“唯独没有水稻种子,甚至总场也没有!”
“种子,我们从哪去弄?”
这个问题落下来。
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了。
关山河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忍不住挠了挠头。
“这怎么到处都是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