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下坡,爆破的硝烟味越来越淡,下山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江朝阳却发现自己得小跑才跟得上这位领导的脚步。
甚至对方走路根本不看你跟没跟上。
他跟局里几位领导现在都打过交道,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但是唯独这位最让人难接近。
局长的威严最重,没事的时候也能开开玩笑。
政治处的王主任算是他半个师傅,平时也是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但是对方私下却是很暖的一个人,会把事情做得很细致。
负责外贸的霍局对他照顾比较多,不管是不是承他情的原因,对方跟他相处一直是没有架子。
负责后勤的刘局是他第一个打交道的,话虽然也没有那么多,但整个人也是乐呵呵的,就是人抠了点。
唯独这位负责生产的向局。
脸要么是皱着的,要么就是板着的,哪怕是私下也没有人敢跟他开玩笑。
说话更是直来直去。
果然,人缘差,也是有原因的。
江朝阳在胡乱的思索中,跟着对方下了山。
两人谁也没说话。
等过了那片被小推车碾烂的泥雪路段,前方一块平地上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车旁站着几个人。
一个老兵,靠在车门上缩着脖子抽烟。
三个年纪轻些的人,穿着棉军大衣,背着枪,帽耳拉得严实,冻得直跺脚。
看见向俊轩走过来,几人立刻掐了烟站直。
“领导。”
向俊轩走到车前没停步,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江朝阳。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个背枪的年轻警卫员。
“你留在总场,去帮李远江书记那边搭把手。”
“其余人上车!”
这话说完,那个警卫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快退到一边,看着江朝阳钻进了后座。
向俊轩坐在副驾驶,反手把门带上,车门咣的一声闷响。
“走。”
司机发动引擎,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第三声才算喘匀。
总场的营区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最后被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吞掉。
车里暖和不到哪去。
不过还是有发动机吹进来的暖风,让车里没有那么冷。
江朝阳把大衣裹紧了些,双手插在袖筒里被两个警卫员夹在中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押送呢!
说实话,他现在一点不喜欢这种感觉。
要去哪不知道,这位领导一句话也不多解释。
相比于这种被人安排,他更喜欢知道事情全貌,最起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哪怕不说捞好处,也得提前避坑啊!
他看了一眼前面。
向俊轩靠在副驾驶座上,两手交叉搁在胸前,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
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闭目养神。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
远处是白茫茫的旷野,天和地的分界线模糊不清,像是一整块没有边际的灰白色毛毡。
看着这位领导实在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江朝阳直接忍不住道。
“领导,那个咱们这是要去哪?”
听到这话,向俊轩睁开眼,沉默了片刻。
“佳市,然后从佳市坐火车,往北,去嫩江那边。”
“嫩江?”
江朝阳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当时在局里看到的黑省的地图。
“那好像是黑省的西边了吧!”
“领导,那边是大规模种水稻吗?”
他说完试探道。
“那能不能申请借几个懂种水稻的老师傅?”
“我们就借一个春天就行。”
向俊轩回过头,看了江朝阳一眼,然后想了想才摇头道。
“我也不太清楚。”
“那边虽然是省里最早开发的农场,但我当时在九三农场的时候,省里也只是要求各农场试验水稻种植,当时都是小规模尝试。”
“产量降低,早霜问题,各种毛病一堆!”
“后来农垦部成立,我被调到这边,就没再回过那边了,所以具体那边现在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哪怕稻田废弃了,一年的时间,稻种应该也会留着,毕竟新上任的领导一般不会安排下面吃种粮。”
这话说完,江朝阳的脑子里却嗡了一下。
“九三农场?”
他怎么好像在哪听过呢!
不然不会这么熟悉,想了片刻,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不是老郑的新去处吗?
他记得那天晚上对方拉着自己喝多之后,一直喊着让自己以后喊他老郑。
对于这位前合江地区主管农垦的地方领导,他还是很感激的。
当时对方说陈主任帮他安排了一个好去处,他记得就是九三农场。
不过当时郑局说那个农场名字的时候,江朝阳没往心里去。
毕竟一边是省里的大农场,一边是军垦这边的小分场,再加上北大荒地广人稀,就算有交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不过没想到现在,居然一年过去自己就又求上门去了。
还有向局是从九三农场调走,郑局被安排去九三农场,也就是说,老郑顶的是这位的缺啊。
江朝阳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向俊轩的后脑勺。
如果真是郑局在九三农场,那事情可能比想象中要容易。
不说别的,至少他跟郑局之间的关系摆在那里。
当初在合江的时候,郑局对他就很照顾,虽然后来各奔东西。
但那份人情还在。
只要郑局还在九三,只要对方愿意帮忙,稻种这事儿就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过他心里忽然觉得世界真小,虽然大家都是搞农场的。
可北大荒这么大一片地方,几千里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