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双山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时,江朝阳有些意外,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外围是大片厂房院落,院墙上用白灰刷着字。
九三修配厂。
解放被服厂。
砖瓦厂。
白酒厂。
再往里走,主街两边不光有供销社和邮局,还有人民银行营业所,甚至还有一家照相馆。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镇子。
倒更像个县城。
不,甚至一般县城都未必有这么多厂子。
老许把脑袋凑到车窗边,脖子扭来扭去。
“好家伙。”
“这地方热闹得跟县城似的。”
向俊轩扫了一眼那些厂房招牌,目光里闪过一点回忆。
不过也只停了一瞬,他很快收回视线。
“走吧。”
“先办正事。”
几人下车后,拐进深处一条稍宽的路。
一座灰色二层办公楼出现在前方。
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红漆写着几个字。
九三农垦管理处。
楼下停着几辆旧嘎斯卡车,一排排自行车靠在墙根。
光看这阵仗,就能看出这里比密山那边富裕得多。
向俊轩整了整帽子,大步朝里走。
这次江朝阳跟在后面。
两个老兵照例留在外面。
进了楼门,一楼走廊里有股煤烟味,混着潮湿石灰气。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里面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正低头写东西。
向俊轩走过去。
“同志,我们是密山农垦局的,有事找你们郑主任。”
年轻人接过证件,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抬头。
“向场长?”
他话一出口,又马上改了称呼。
“不,向副局长。”
年轻人把证件双手递回来,表情客气了不少。
“向副局长您好。”
“不好意思,我们郑主任现在不在办公室。”
“他在礼堂那边,给各分场干部做冬训动员。”
“您要不先等等?”
向俊轩皱了下眉。
“需要多久?”
年轻人有些犹豫。
“应该不会太久。”
“您要是不急,我可以先带您去会议室。”
江朝阳这时候开口了。
“同志,我们不打断。”
“就在门口等一会儿行不行?等他讲完,我们直接找他。”
年轻人想了想,又看了向俊轩一眼。
“也行,礼堂就在后院,我陪你们过去。”
几人穿过连接办公楼和后院的走廊,又拐了个弯。
一座砖木结构的礼堂出现在眼前。
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江朝阳还没走到门口,就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嗓门。
隔了一年,他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郑怀远。
江朝阳侧身往窗户边看了一眼。
礼堂里坐着大概百来号人。
清一色干部打扮,里面厚棉袄,外面套着蓝色中山装。
椅背上挂着厚实大衣,许多人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和铅笔。
不过坐姿就参差不齐了。
有的在认真记。
有的在搓手取暖。
还有几个坐在后排,脑袋一点一点,明显在打盹。
台上站着的人,正是郑怀远。
他比去年分别时胖了一点,脸上的线条也硬朗了许多。
一只手撑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粉笔,正对着身后一块黑板比划。
黑板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框。
第一产业写在最大的框里。
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写在旁边两个小框里,用箭头连着。
“我跟你们说,农业生产是我们的支柱。”
“但我们不能光盯着第一产业不放。”
郑怀远的嗓门比江朝阳记忆中还大。
“第二产业,第三产业,也得跟上。”
台下有个干部小声嘀咕。
“一天天就是闲的,农场不种地,净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
声音不大。
但郑怀远耳朵尖。
“嘟囔什么?有话站起来说!”
台下没人站起来。
郑怀远扫了一圈,继续道:
“我们的农业生产亮不亮眼?”
“我可以说,很亮眼。”
“三家农场加起来几百万亩地,粮食上交在省里排得上号。”
“但是为什么有的分场,连职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有的职工压力越来越大?”
他在台上来回走了两步,棉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就是因为你们光指着种地那点产出。”
“一年到头春种秋收。”
“收完了卖给国家,卖完了分一分,兜里还是什么都不剩。”
“你们得开动脑筋!”
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第二产业那个框。
“看看人家别的地方怎么干的。”
“我跟你们说,我以前带出来的一个分场!”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微妙的骚动。
那种反应不是不耐烦,但也绝对谈不上期待。
倒像是一群学生,已经猜到老师又要搬出那个经典例子。
郑怀远当然看见了。
但他根本不在乎。
“人家那时候只有几十个人。”
“也在北大荒。”
“条件比你们在座任何一个分场都苦。”
“人家搞出来的外贸产品,你们知道赚回来多少外汇?”
话音还没落下,台下就有个干部接了一句。
“多到我们加起来也比不了,主任,您都说无数遍了。”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郑怀远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指着那个干部。
“对!”
“我说了无数遍,我还要继续说。”
“我要说到你们每个人都记在心里为止。”
“等哪天你拿出超过他们的成绩,我就把你挂在嘴边。”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门外,向俊轩回头看了江朝阳一眼。
江朝阳只好把目光挪开。
带路的年轻干事也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郑怀远把粉笔往桌上一放。
“笑什么笑?”
“我让你们记住这件事,不是让你们自卑。”
“是让你们知道,人家那么苦的环境,几十个人白手起家,都能干出来成绩。”
“你们呢?”
他环顾一圈。
“在座的,最少也是管几千人、几万亩地。”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我不贪心。”
“我只要你们这一屋子臭皮匠加起来,能顶半个诸葛亮,我就谢天谢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所以你们这些分场领导,要带着下面的职工动起来。”
“不要一到冬天,就跟山上的熊一样开始冬眠。”
“你们要带头。”
“要给下面的人找到出路,让他们看到希望。”
“这样他们才会跟着你们动。”
这时候,台下一个年纪稍大的干部举了一下手。
“主任,道理我们都懂。”
“可这边太冷了。”
“地方上的公社社员,一到冬天也基本歇着。”
郑怀远脸色沉了下来。
他两步走到讲台前,离第一排只隔着两三米。
“你发工资、发票据的时候,怎么不跟公社社员比?”
“年底发年货的时候,怎么不去跟公社社员拿一样的?”
那个干部缩了缩脖子。
郑怀远没放过他,嗓门又拔高了些。
“人家公社下面的生产队,一年干到头,冬天两天才吃一顿饭。”
“这种情况下,你让他们干什么?”
“这时候怎么不比了?”
“国家一年给你们发工资,是让你们带着人大半年在炕上睡大觉的吗?”
礼堂里一下安静了。
几个打盹的干部也清醒过来,坐直了身子。
郑怀远转身回到讲台前。
他把粉笔搁下,语气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
“都给我好好想。”
“想我们能发展什么产业。”
“我们堂堂三家大农场合并的大单位,数百万亩土地,几万名职工家属。”
“要人有人。”
“要地有地。”
“要钱有钱。”
“要政策有政策。”
“就这条件,去年还能出现亏损。”
“甚至某部分分场,还得省里补贴才能发得出职工的工资。”
“你们觉得这事说得过去吗?”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讲台。
“我曾经的一位部下,说过一句话,我很认同。”
“现在我也跟你们说一遍。”
“农场是种地的不假,但不能光知道闷头种地。”
“地是我们的根基,必须守好。”
“但是光守着根基不往上长,那就是一棵永远不开花、不结果的树。”
江朝阳摸了摸鼻子。
前半句他确实说过。
后面那个比喻,他可真没说过,老郑现在还会给他加词了。
郑怀远摆了摆手。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就不多说了。”
“题目我给你们留下。”
“论如何发展九三农场的第二、第三产业。”
“下午四点之前,每人交一份计划书。”
“不要空话套话,不能照着报纸抄。”
“就写你们准备怎么利用手里的资源,发展对应的配套产业。”
“今年冬天的目标,就是把农场利润率给我提上去。”
“要是明年还是亏损。”
“还是让省里补贴。”
“还是一大堆转业残疾战士的家属堵着要工作。”
郑怀远冷笑了一声。
“到时候,所有年节福利全停,额外票据全停。”
“不是喜欢跟公社比吗?”
“到时候全部向公社看齐。”
“冬天也是两天一顿,都猫冬去吧。”
郑怀远说完,把讲台上的粉笔和笔记本收拢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走出去。
此时室内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