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这边刚从礼堂侧门出来。
那个年轻的值班干事就立刻小跑凑上去,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郑主任,有人找您。”
郑怀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微微皱起来。
“又是哪个农场来断官司?你没跟他说我开会呢吗?”
这话刚说完,就看到江朝阳正站在礼堂外面的廊檐下,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向俊轩站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郑怀远的目光先扫了一眼向俊轩,然后往旁边一偏,落在江朝阳脸上。
那双眼睛瞪大了半圈,嘴巴张了张,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他整个人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惊喜,最后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
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一把抓住江朝阳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
“我说今天怎么会觉得有喜事呢!”
“我在里面刚提你,你小子就出现了!这不是喜事是什么。”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江朝阳,眼睛里全是笑意,又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力道不小。
“好小子,比去年壮实多了。”
说完抓住江朝阳手臂。
“来来来,别的先不说,你先给我上上课。”
他说着就要拽江朝阳往礼堂方向走。
“我那帮人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我说了半天他们也听不进去,你来了正好,给他们讲讲你那个什么第二产业第三产业的思路。”
江朝阳赶紧伸手拦了一下。
“郑主任,等等,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郑怀远翻了个白眼。
“废话,我还不知道你?”
“你这个大忙人,要不是有事求我,能跑这么远上门?”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
“不管你求我什么事,都得先把我的事办了才能走。”
说完又要拉人。
“走走走,就耽误你一会儿,帮我给那帮人开开窍。”
江朝阳赶紧侧了侧身子,朝向俊轩的方向引了引。
“郑主任,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位是我们密山铁道兵农垦局的向副局长,主要负责开荒和粮食生产方面工作。”
这话说完,郑怀远的动作停住。
他的目光顺着江朝阳的示意看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郑怀远的表情收敛了几分,这次表情从刚才那种老友重逢的热络,变成了一种带着分寸感的正式。
他松开江朝阳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主动伸出右手。
“向副局长,久仰。”
他的语气诚恳,握手的力度也恰到好处。
“我可听说过,九三这边的底子,一般都是你当年在的时候带着人打下来的,我来了以后也是受益良多。”
向俊轩伸手握了一下,点了点头。
“郑主任客气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冷不热,但也不算失礼。
郑怀远松开手,目光在向俊轩和江朝阳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显然在快速判断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这趟来访的事情。
不过既然不是江朝阳带队过来的,那他自然不会跟刚才一样,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向局,外面冷,有事咱们还是去屋里谈吧!”
三个人穿过后院的走廊,进了办公楼二层的一间会议室。
比外面暖和点,但也谈不上多热。
墙上挂着一幅九三农场的区域地图,旁边是一块黑板,上面还留着上次开会的粉笔字迹。
郑怀远让人倒了茶,自己坐在长桌的一头。
向俊轩坐在他对面,江朝阳坐在侧面。
茶水端上来,郑怀远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向俊轩。
“向副局长,说实话,你在的时候我还没来。”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实在人说实在话的味道。
“但我来了以后,翻了不少以前的档案和账本。”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被服厂,修配厂,砖瓦厂,白酒厂,还有那套工分核算制度。”
“可以说一半的底子都是你打下来的。”
向俊轩端着茶缸,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点头。
“郑主任客气了。”
看着客套疏远的向俊轩,郑怀远倒也没有多意外,然后目光一转落到江朝阳身上。
“朝阳,跟你我就不说客套话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吧,什么事?”
“当初我在省城说的话,现在依然有效,只要我能帮上的,绝对没有二话。”
江朝阳看了向俊轩一眼,随后直接开口。
“主任,这次确实有事需要咱们九三农场援助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需要十万斤寒地稻种。”
“第二,我们需要精通寒地水稻种植的技术员,最起码对于咱们这边稻种的全部种植方式和流程都知道。”
郑怀远听了这话,喝了口茶,思索片刻,接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稻种?”
“你们那边要种水稻?”
江朝阳点头。
“今年冬天雪太大,开春融雪会形成洪水,我们营区南面的低洼地全部会被淹。”
他简单把防洪改稻的思路说了一遍。
“与其让那片地白白泡水里,不如改成稻田,防洪和种粮一起解决。”
郑怀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思索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直接站起来。
“那行,你们等我一下,我去问问下面大概有多少稻种。”
说完推门出去了。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重新推开。
郑怀远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出去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嘴角带着笑,步子轻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手往桌上一拍。
“没问题!”
江朝阳愣了一下。
郑怀远伸出一根手指。
“稻种,十万斤,我给你凑。”
“三家农场五四年到五六年试种的时候,各自都留了不少种子库存,加起来应该够。”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技术员,我给你调十几个,都是当年跟着试种过的老手,从育秧到插秧到田间管理,全套流程都懂。”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还有这两年三家农场所有的寒地水稻培育记录,试验数据,失败教训,全部整理好给你们带走。”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
“怎么样,够不够?”
向俊轩放下茶缸,目光从郑怀远脸上移到江朝阳脸上,又移回去。
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少见的难以置信。
这事他想过很难,也想过对方同意援助一些稻种,可是现在这样什么情况。
不光稻种,还配备十几个技术员和所有的寒地水稻的培育记录和试验数据,失败教训。
这能是一般关系吗?
这就是亲爹也不过如此吧!
别说向俊轩了,江朝阳自己也有点发蒙。
他看着郑怀远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不安。
不妙!
太不妙了!
这感觉完全不对劲。
他了解的郑怀远,说是老狐狸确实有点过了,但要说他是个傻憨憨,那绝对不可能。
如果只是几百斤稻种,江朝阳觉得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太顺了。
简直顺得不像话。
他在北大荒混了一年多,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痛快答应事情的?
哪怕是林秉武那种自己人,哪怕总场自己就有,在听到十万斤稻种都得先跳脚骂一顿。
然后才能不情不愿,讨价还价的支援一些。
郑怀远这边倒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什么都答应了?
江朝阳咽了口唾沫。
“郑主任,您这是认真的吗?”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会有什么附加条件吧?”
郑怀远的笑容更深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眼睛直直地盯着江朝阳。
“没有什么别的,我的要求就只有一个。”
江朝阳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
郑怀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江朝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九三农场会全力支援你们这次水稻种植,人力、稻种、经验都可以提供。”
“但是朝阳你得留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朝阳眨了眨眼。
“我?”
郑怀远转头看向向俊轩,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认真。
“向副局长,我跟您商量个事。”
他伸出两只手。
“我们这边出十个精通寒地水稻的技术员,从育种到种植全套的人才,外加十万斤稻种和所有的种植培育经验。”
他把左手抬了抬。
“我们支援那么多人,你们就支援我们一个人就可以!”
说完右手也往上抬了抬,指了指江朝阳。
“这很划算吧?”
江朝阳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郑怀远居然来这一手。
向俊轩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郑怀远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看了江朝阳一眼。
“走吧。”
郑怀远志在必得的笑容僵了一下。
“诶诶诶,向局,这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走呢?”
他也站起来,绕过桌子挡在门口的方向。
“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嘛,有什么事不能商量?”
向俊轩的脚步没停,声音平直得像一块铁板。
“我们是来请求地方农场支援的,不是人口买卖。”
他走到郑怀远面前,跟对方对视了一瞬。
“这没有谈的必要。”
说完侧身绕过郑怀远,伸手去拉门把手。
郑怀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看着向俊轩拉开门的动作,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起身的江朝阳,心里顿时嘀咕一句。
得,传的果然没错。
然后他快步追上去,一把按住了门框。
“向局,我话没说完呢!怎么就先急着走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半开玩笑的轻松。
“不同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郑怀远换了一种语气,声音里带着诚恳。
“向局,你也在这边干了那么多年,这边农场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他松开门框,退后一步,给对方留出空间。
“你走了以后,这边确实没有垮。”
郑怀远看出了机会,继续说。
“但三家农场合并之后,摊子铺得太大,人也多了。”
他靠在墙上,两手插进口袋里。
“光是去年一年,省里又安置了一批转业的残疾军人及其家属过来,各个厂子的职工名册一下子多了好几百号人。”
他苦笑了一声。
“你当年搞起来的那些厂子,被服厂,修配厂,白酒厂,当时的产能是按照当时的人数设计的。”
“现在人多了将近一倍,活还是那么多活,产出还是那么多产出。”
“原本能盈利的厂子,立刻就有点开始入不敷出了。”
他抬起头,看着向俊轩的背影。
“如果不找,一些家庭就全靠男人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可孩子越生越多,住的地方越来越挤。”
“有的三四个家庭挤在一间宿舍里,中间拉个布帘子就算隔开了。”
“我也想建新的家属院,但钱从哪来呢?”
“毕竟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
他停了一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向局,你以前也是农场的老人了。”
“你就忍心看着这些家底越过越难,看着当初你带着弟兄们开出来的农场越走越往下走吗?”
这话听得江朝阳有些无奈,郑主任的道行是越来越高了啊!
还越走越往下。
这毕竟是全省有数的大农场,江朝阳相信困难肯定是有的。
但要说就过不下去了,那纯纯的扯淡。
他才不信这边的人这么娇贵呢!
如果这都活不下去,他们那边就全抹脖子算了,因为他们那日子更苦更难。
不过这话对他没啥用,可是对有些人却有用。
毕竟江朝阳对于这边的农场没有那种感情,但是向俊轩是真的带着农场一路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