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江朝阳对一分场一样，这种都是有特殊感情的。
向俊轩听到这话也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嘴唇抿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我都已经调走了。”
郑怀远摊了摊手，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我怎么可能不想办法？”
他指了指礼堂的方向。
“我在里面说的那些话，你们前面应该也听到了。”
“我是一天三顿讲，早上讲，中午讲，晚上还得讲。”
他用手搓了搓脸。
“可那帮人，你多少也知道，让他们种地，没问题。”
“你让他们自己想方向，搞产业，那是真的一窍不通。”
“我布置下去的作业，交上来的东西我都没法看，全是空话套话，甚至就是照抄报纸上的话。”
“那要是有用我还用他们吗？”
他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来。
“我也去省里求人了，想要几个懂工业懂经营的人才。”
“结果省城各个大学的人才都紧巴巴的，大学生还没毕业就被那些厂子预定完了。”
“我们这种地方，根本就比不了。”
“我们说着缺人才，可是省里那个单位不缺人才？”
他看着江朝阳，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朝阳，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拿你当例子训他们吗？”
没等江朝阳接话，郑怀远就自己回答了。
“因为我是真的没有别的例子可以拿。”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边也不说没有聪明的，当知道你们刺五加的东西能卖外汇之后，一个个立刻就学着你们搞了。”
“那是一窝蜂的出去啊。”
“还有周围的各个公社，不是你争就是我抢。”
“不管大的小的，一根都不剩的全薅回来了！”
“最后加工不过来，又只能全运到省里新成立的单位加工。”
“全程下来就当完成任务了。”
“我这边几万人，几百万亩地，各种条件比你们好几十倍不止。”
“可就是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产业来安置那些家属。”
“甚至还有很多人提议直接把所有人都编入正式农工。”
这话一出向俊轩直接忍不住道。
“郑主任，决不能编入正式的农工。”
郑怀远苦笑道。
“我能不知道吗？”
“这现在农场财政压力就这么大了，这要是全编入正式的农工，下个月工资都发不起。”
“毕竟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的价格，我们是不能调价的，工业品价格倒是高，我们又没有能力生产。”
“还有我们的福利待遇，却还要跟工厂的工人看齐。”
说到这里，他直接看向江朝阳，不再绕弯子。
“朝阳，我知道直接把你留下来不现实。”
“但是你能不能留一个冬天？”
“就一个冬天。”
他的语气带着恳求。
“帮我想几个产业方向，帮我找找路子。”
“你只要帮我们规划好方向，告诉我们怎么走第一步就行。”
“剩下后面的，我带着他们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向俊轩目光落在江朝阳身上。
他张了张嘴，表情从刚才那种坚定的拒绝，变成了一种犹豫。
江朝阳能看出来，向俊轩在犹豫。
一方面，他需要郑怀远手里的稻种和技术员。
另一方面，这边毕竟也是他干起来的地方，那些分场很多职工都是他带着一起拼过来的，很多厂子也是他一手建的。
他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向俊轩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走回桌边，把椅子拉开，重新坐了下来。
但他没有看郑怀远，而是看着江朝阳。
“朝阳，你自己决定吧。”
郑怀远的眼睛一亮，立刻把目光转向江朝阳，那表情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江朝阳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心里也在飞速转动。
留一个冬天，这个要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同意。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们一分场那边也是事情一堆。
防洪改稻工程正在推进，王振国和关山河能撑住前期的施工，但后续的稻田规划和水利调度，没有他在场，他怕出问题啊。
可反过来说，如果他不答应，郑怀远这边的稻种和技术员还给不给？
他抬头看了郑怀远一眼。
“主任，如果我不同意，稻种和技术员还借吗？”
郑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借。”
“就算你不留，东西也给你们。”
“我郑怀远，不是那种拿公家的东西要挟人的小人。”
“你们那边受灾了。”
“我们稻种放在库里也是放着，技术员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能用上，那是好事。”
他摊开手。
“我也可以跟你说实话，我们这边哪怕知道水稻高产最后还是放弃的原因。”
“我们下面的农场虽然已经配备了大量的收割机，水稻产量确实高，但在秋收效率上完全没办法跟小麦比。”
“如果大规模种植水稻，没有收割机的加持，数百万亩水稻的收获，我们收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所以我也提醒你们，刚才我去问了技术员，他们说哪怕采用旱地直播的方式，十万斤稻种也最少能种一万两千亩。”
“你们分场什么情况我是知道的，你确定你们种的下，收的回来？”
江朝阳轻咳一声。
“咳，感谢主任提醒，我们一分场还是发展了一下的。”
他总不能说自己这十万斤只是想着先漫天要个价，其实心里三五万斤就满足了吧！
既然十万斤要到了，肯定就不能再送回去，分场种不了不还有总场吗？
总场种不了不还有局里其他农场吗？
总之到了他嘴里的肉，肯定不会再吐出去了。
但现在江朝阳也明白了郑主任的高明之处。
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真就好意思拍拍屁股就走？
先不说怎么过自己心里这一关，就是向副局长心里那一关就不好过啊！
江朝阳看着郑主任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主任，一个冬天太长了，我们一分场事情也很多。”
郑怀远的表情紧了一下。
江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一周。”
“我最多能留一周。”
“再多，我们那边也容易出纰漏。”
郑怀远迟疑道。
“真不能再多了？”
“一周也干不了什么啊！”
江朝阳看着他。
“能不能干成的，得看你们自己了。”
“我最多提供一个思路和大概的执行方案，具体干事还得是你们自己！”
郑怀远深吸一口气，一拍桌子站起来。
“行！只要有长远和稳定的方案，到时候我亲自任组长。”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江朝阳。
“那你觉得我们搞什么产业合适？”
江朝阳无奈道。
“主任，你当我是神仙啊！”
“我需要你们三家农场所有厂子的大概产能，人员结构，农产品种植规划等各种数据。”
“只有数据全部摆在我面前，我看完了才能根据实际情况帮你们分析大概的方向。”
“直接张嘴就来，主任你觉得可能吗？”
郑怀远点点头。
“是是是，确实得需要根据实际情况。”
“你看朝阳，我就说还得是你，我说怎么那些货一个个写的方案全是扯淡呢！”
“合着他们一个个全是搁那空想啊！”
“这要是能出靠谱的方案就怪了。”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朝着外面喊道。
“小吴，你去档案室，把近两年所有的属于农场的工厂产能，人员结构，农产品种植规划这些东西都整理出来。”
“对了，先去通知农场那边！”
“明天上午九点钟，所有分场场长以上的领导干部，全部来大礼堂参加冬季集训。”
“直接跟他们说，这一次我不听任何借口，哪怕是腿断了，爬也得爬过来，少一个，明年省里拨的款项，他们农场就少一半。”
“两个主官一个不来的，说明自己有信心自己解决工资福利问题。”
“正好明年可以自力更生！不过该交给省里的统购粮，还是一斤都不能少。”
他转头看向向俊轩，语气变得严肃认真。
“向副局长，稻种和技术员的事，我会安排人开始调配。”
“但运输的车辆，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向俊轩看了江朝阳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过点了点头。
“感谢郑主任。”
“回头我就给局里回电，申请车辆过来。”
说完之后，他看着这位在他走后上任的新主任，心里松了口气。
也有些失落。
怎么他在的时候，不是这位雷厉风行的新主任呢！
相比于现在的位置，其实他还是舍不得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地方。
郑怀远倒是不知道这些。
“那行，中午我安排地方吧！”
向俊轩摇了摇头。
“不用了郑主任，你跟朝阳叙旧就行。”
“我也去看看我的几个老朋友。”
听到这话郑怀远没有挽留，反而带着笑意道。
“那行，好不容易来一趟，确实得看看老战友。”
随着向俊轩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郑怀远和江朝阳两个人。
郑怀远看着江朝阳，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正式和恳切，慢慢变回了那种老朋友之间的随意。
他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江朝阳肩膀上。
“朝阳，大半年不见，本事见长啊！”
“还我不同意，稻种和技术员还借吗？”
“怎么？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
江朝阳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郑主任，你们领导怎么老喜欢拍肩膀啊！”
“我本事再大，不也没逃出你的五指山吗？”
郑怀远大笑着道。
“那是，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是那种拍拍屁股就走的人。”
“说实话，你小子后半年，干的事也是一件比一件大啊！”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在这边听到的消息，一会儿是你们搞出了发电机，一会儿是你们搞出了外贸产品，一会儿又是什么场社互助试点。”
“我可是都让人关注着呢！”
他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我每次拿你们当例子训人的时候，底下那帮家伙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个编故事的骗子似的。”
“明天，你必须得拿出真本事震一震他们。”
“走走走，资料我让他们准备了，中午咱俩吃一顿，我们这边说实话虽然比不上佳市，但是比你们那边可强多了。”
江朝阳耸了耸肩。
“那主任，你还一上来卖惨。”
郑怀远说道。
“嘿嘿，我不这么干，能那么快拿下你领导吗？”
“他在这边可是出了名的犟驴，要是那次事不好压，省里其实舍不得把他给你们那边。”
“再说我也不是全卖惨，这边虽然摊子大，但是大摊子窟窿也多啊。”
“而且有些窟窿不抓住老鼠根本补不了。”
说完他神色沉重起来。
“朝阳你说说，从刚建场的４９年到现在，短短七年时间，他们一开始也是跟你们一样，一步步从苦水里泡出来的。”
“机器一辆辆的攒，土地一亩亩的开。”
“但你说怎么日子好了之后，有些人就变了呢！”
江朝阳听到这话，也陷入沉默。
说实话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甚至可能未来他们分场，农场可能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苦的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吃，但轮到甜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有人想独享。
他顿了顿，直接说道。
“可能他们没变，只是一开始伪装起来了。”
听到这话郑怀远怔了怔，然后笑了一下。
“你说的也对，我们大部分同志都是好的，至于败类嘛！”
“总是被他们钻空子混进来的时候，不过只要能随时清除出去就可以了。”
“行了，你也别多想。”
“我就是这边一直没个能相信的熟人，我也就发发牢骚，可惜当初没有一开始把你调进局里去。”
江朝阳无奈道：“主任，你还纠结这个呢！”
“哈哈，不纠结了，走，请你吃饭去。”
“吃了我这顿饭，后面你可得给我好好出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