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到另一页。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
“五六年三月,鹤山农场一台拖拉机坏了。”
“鹤山自己的修配厂修不了,送到解放农场修配厂来修。”
“结果解放农场给鹤山开的价格,比给自己农场的价格高了将近四成。”
郑怀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事我知道。”
“后来闹大了,两边场长差点打起来。”
“最后还是办事处这边出面,最后规定统一维修价格。”
江朝阳竖起一根手指。
“这就是问题所在。”
“修配厂归各个农场管,每个农场都想着自己人优先。”
“外面来的,要么不接,要么涨价。”
“可实际上,修配厂本身又不赚钱,它是为农业生产服务的配套设施。”
“农场自己养着嫌亏,又舍不得关。”
“关了,自家农机坏了没地方修。”
他往椅背上一靠。
“这种厂子,如果办事处提出来统一接管,统一调配,统一定价。”
“农场未必会反对。”
郑怀远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
“修配厂的话,确实有可能。”
“但光接两个修配厂有什么用?”
“接过来还是赔钱啊。”
江朝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抽出一份文件。
“再看这个被服厂。”
“名字叫被服厂,我看了一下实际产出,棉被产量少得可怜。”
“主要生产的是草席和麻袋。”
他指着数字。
“而且全是以低价供应农场内部,连成本都覆盖不了。”
“你看这个利润栏。”
“从建厂到现在,没有一个月是正数。”
郑怀远苦着脸。
“你这是来帮我的,还是嫌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
“你说的这些,全是严重亏损的厂子。”
“我全接过来,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江朝阳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主任,现在不能盈利,不代表以后不能盈利。”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九三农场区域地图前面,伸手在上面比划。
“你想解决办事处被架空的问题,就得从根子上改变办事处的职能。”
他转过身。
“现在你们办事处是什么?”
“传话筒,协调员。”
“省里有任务往下传,下面有矛盾往上报,中间帮着和稀泥。”
“除了控制拨款节奏,你手里没有别的抓手。”
郑怀远的表情认真起来。
“你接着说。”
江朝阳伸出两根手指。
“协调和管理之外,你们需要增加一项核心职能。”
“经营。”
他走回桌边,在文件上点了点。
“你现在管的是文件和拨款。”
“可真到下面干活,修配厂今天修谁的车,配件先给哪个分场,工人工资从哪儿出,草席麻袋卖给谁。”
“这些你都插不上手。”
“这些才是钱袋子。”
“你只要把这些赔钱厂子接过来,哪怕一开始还亏,名义也变了。”
“以后谁要修车,谁要麻袋,谁要安排家属进厂,都得先来你这里。”
“甚至你一直想成立的新厂,主任你之前想挂在那个农场下面?”
郑怀远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背着手,走到地图前停住。
“我当时想的是跟你们分场一样,哪个分场想出来的就扶持哪个分场。”
江朝阳却有些苦笑,这是发掘了他们一家分场,郑主任就想重复之前的经验,再搞一个新的一分场啊!
倒是不能说这事是错的。
但人才这玩意还真不好说,于是江朝阳直接道:
“主任,我认为你与其把希望放在下面分场,不如把希望握在自己手里。”
“具体来说,就是把下属农场的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经营权,一步步收归办事处直接管理。”
“你要从办事处变成真正的管理处。”
“不光管协调。”
“还要管钱袋子。”
郑怀远看着地图,愣了半晌,随后嘴里喃喃道。
“管理处?管理处?”
他越说眼里越亮。
“对啊!”
说着他转过身,感激地看着江朝阳。
“朝阳,你这个想法真是提醒我了。”
“这么一来办事处就从原来的协调性质,变成真正的捏着钱袋子的管理单位了。”
不过说着他面色又有些迟疑。
“你这个方向我认为很对。”
“可第一步还是卡住。”
“把产业都收归办事处管理。”
“赔钱的厂子我能接,人家可能也愿意甩包袱。”
“可赚钱的呢?”
“就像是酒厂,虽然名义是亏损,但是实际上可未必。”
他皱着眉。
“我去动人家酒厂,他们可未必会同意。”
江朝阳摇头。
“赚钱的不用急。”
“我说了,全凭自愿。”
郑怀远瞪着他。
“自愿?”
“朝阳,你清醒一点。”
“真要自愿,他们傻了才会让办事处管赚钱厂子。”
江朝阳笑了一下。
“赚钱的当然不会自愿。”
“可赔钱的会。”
“先接真亏损,但有用的。”
“主任,这几天我会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帮你规划一套完整方向。”
“等我们把这些厂子整合起来,让它们不再亏,甚至开始赚钱,下面农场就会看到,办事处不光会发文件,还真能搞钱。”
“到那时候,有些农场自己经营不善的厂子,都是主动松口的。”
“你不用抢。”
“他们会自己上门。”
郑怀远坐回椅子上,还是有疑虑。
“那些假亏损的呢?”
“就比如这家酒厂?”
“那可是解放农场的命根子。”
“他们怎么可能让我们接?”
江朝阳笑着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主任,以前不好解决现在可不一定,酒厂现在利润是亏损的,对吧?”
“不管这个亏损是真的,还是做出来的。”
“他账面上就是赔钱。”
“那你就按赔钱厂子去说。”
“你跟解放农场说,酒厂连续亏损,已经影响农场整体财务状况,根据省里指示,要么直接关停,要么移交办事处接收。”
“如果还拿职工说事。”
“以前办事处是没有地方安置职工,现在不是把厂子都接过来了吗?”
“那就让后面的新厂把酒厂的职工全部接收安置。”
他抬起手指。
“当然那些接收的厂子我们不是白接。”
“主任你也要给他们好处。”
“比如接手后,每年按照一定比例返还利润给原来的农场。”
“算是对他们前期投入的补偿。”
“你拿大头,他们拿小头。”
“这总比他们自己经营赔钱要强吧?”
郑怀远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最后他停下来,看着江朝阳。
“对于真亏损的厂子,就用利润诱惑。”
“对于那些假亏损的,就用他们自己做出来的亏损账反过来当借口,把厂子拿过来。”
“如果他们说酒厂其实赚钱呢!”
江朝阳耸了耸肩。
“账面亏损是他们自己做的。”
“我只是顺水推舟。”
“他们要是改口说酒厂其实赚钱,那前面的亏损怎么解释呢?”
“损耗去哪了?谁来补亏空?”
“总不能是一会儿亏了,一会儿赚了吧!”
“如果那样主动权反而在你手里了。”
郑怀远忍不住点点头,用手指点了点江朝阳。
“你小子当初在合江的时候,鬼点子就多。”
“现在是越来越坏了。”
不过他笑完之后,表情又严肃下来。
“这一切都得是建立在我们办事处有自己的产业安置这些家属职工。”
“让人看到办事处有能力经营,也有能力把赔钱厂子变成赚钱厂子。”
“到时候酒厂的事,我自然就有谈判筹码。”
“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江朝阳也点点头,看着郑怀远。
“主任,这些具体产业方向和执行方案,我有了点思路,会帮你整理出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只能帮你理清方向,搭个框架。”
“后面你怎么跟省里沟通,怎么跟下面农场谈判,怎么安排人员和资金,那得你自己来。”
郑怀远一拍桌子站起来。
“这个你放心。”
“只要方向对,具体干事,我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终于看见出路的兴奋。
“朝阳,说实话,你来之前,我都快被这帮人磨得没脾气了。”
“天天讲,天天说。”
“说到嘴皮子都快磨出茧,该不动的还是不动,也不是都不动,有的愿意动但没有那个脑子。”
他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这次力道控制了一些。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晚上好好歇一歇。”
“明天上午那些分场领导都会来。”
“你在礼堂给他们上上课。”
“不用讲太细。”
“最起码得让他们理解,往哪个方向发展,让他们知道第二产业、第三产业到底该怎么搞。”
江朝阳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挑出几份关键的夹到一起。
“主任,那这几份我带回去。”
“晚上再看看,到时候整理一份方案。”
郑怀远大手一挥。
“随便拿,都是公开的一些资料。”
说完,他送江朝阳出了会议室。
送到走廊里,郑怀远看着江朝阳走出去的身影,有些喃喃道。
“本来就想着提升一下利润率,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这下又欠人情了啊!”
想到第二第三产业都收归办事处管理的场景,他都忍不住有些向往。
如果成功,他们办事处会从一个协调部门,正式转换为拥有实际权力的管理部门。
他得想想怎么还这个人情,他觉得就这小子的本事以后肯定比他走的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