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九点整,大礼堂里的人熙熙攘攘,人数比昨天最少多了将近一倍。
江朝阳站在侧门走廊里,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昨天来的是各分场干部,今天加上下辖农场的正副场长和书记,除了每家值班的那一个几乎全来了,甚至连一些后勤厂矿的负责人也被拉了过来。
原因很简单,郑怀远昨天那句话传遍了整个九三系统。
不来的,明年省里额外拨款少一半。
没人敢赌他是不是在吓唬人。
毕竟现在他们利润率大幅度下降,没有省里给补贴,日子可不好过。
江朝阳一路跟着郑怀远走到正门。
礼堂里的嗡嗡声立刻消停下来。
前排坐的基本是各农场的书记和场长,穿着中山装,手边放着笔记本。
中间几排是分场一级的干部,年纪是最参差不齐的,有的头发都白了,有的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后面几排则是各个厂矿的负责人,有的穿着棉袄外头套件旧军装,有的围着围巾,手里还攥着搪瓷缸子。
郑怀远带着江朝阳从正门进来之后,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收敛了不少。
他径直走到讲台前,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都来了?”
底下嗡嗡声瞬间小了。
“好,我废话不多说。”
郑怀远扫了一圈台下。
“今天请了一位同志来,给你们讲讲,农场除了种地以外,到底还能干什么。”
这话说完,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这些人可不是职工,哪怕是职位最低的也是一个分场的领导。
甚至有不少比他年纪大一倍的老资格,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北大荒的风霜。
当然也有一些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干部,他们的目光倒是没什么恶意,更多是好奇。
还有几个穿得比别人整齐些的干部,脸上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审视。
坐在第三排靠边位置的那个人,江朝阳多看了一眼。
杨副场长。
昨天在解放农场门口,冲他们喊要饭的那个人。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脸色变了变,缩了缩脖子,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是真没想到,当时路边那个年轻人居然还认识郑主任。
郑怀远没多停留,直接说道:“好了,正式开始之前,先说另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一摞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昨天下午我给你们留了作业,每人交一份产业发展计划。”
“我昨天怎么说的?要写产业发展。”
“可你们给我写的都是什么?”
他把文件啪的一声摔到桌面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郑怀远从那一摞里抽出最上面一份,翻开念了出来。
“第一份,鹤山农场第十三分场。”
他清了清嗓子。
“我认为要推动产业发展需要加强政治学习,提高干部职工思想觉悟,在生产中发扬艰苦奋斗精神,保证完成上级下达的各项任务指标。”
他念完之后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十三分场的领导,我是让你们来给我些保证书来了?”
“我是让你们讨论农场的产业发展方向。”
他又抽出第二份。
“解放农场二分场。”
“积极扩大生产规模,号召全体职工勤俭节约,少吃粮,多交粮,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
他念到这里,自己的嘴角都抽了一下。
“号召全体职工少吃多交,你们就是这么发展的是吧!”
“合着你们工资高,饿不着你们是吧!”
“那就从你们二分场开始,就你们领导先开始给场里贡献力量,先把你们的饭省出来给其他职工,这样他们也能多干点活,都是给国家贡献力量。”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摞,声音冷了下来。
“我一共收了四十七份。”
“其中三十二份的核心内容,不外乎这三种。”
“提高认识,扩大规模,争取支持。”
他把剩下的文件扒拉了两下。
“还有九份干脆就是从报纸上抄的原文,最多的一份,是省报上个月第三版那篇社论,被你们抄了九遍。”
“那是一个字都不带改的,甚至把人家单位都能带进来。”
“你们自己听听,那都是产业计划吗?”
这话说完,台下有人开始往椅子里缩。
郑怀远看了一圈,把文件推到讲台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我不跟你们多说了。”
“这位是密山铁道兵农垦局一分场的副场长,江朝阳同志。”
“他的名字,你们应该听我提过不止一次了。”
“今天我请他来,就是想给你们上上课,看看人家是怎么发展产业的,省得你们老是二话不说就知道少吃多交。”
“朝阳你来吧!我对这群榆木脑袋算是没辙了。”
话音刚落,底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有几个年轻干部交头接耳,眼里分明带着强烈的兴趣。
不过几个坐在中间偏后位置的老干部,却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嘟囔着。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就想给老子上课了,说我们只能少吃多交,我倒要看看主任吹了那么久,你有什么本事。”
声音不大,江朝阳听见了脸色也没变。
他走到讲台边上,把那几份文件随手翻了翻。
他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
这些东西他早上过来的时候在郑怀远办公室看过一次,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去,看着台下。
“我先说句话,在座各位都是比我资历深得多的前辈,有些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既然郑主任让我来,我就实话实说。”
“你们交上来的东西,每一句都对。”
“放在任何一个场合,任何一份文件里,都不会犯错。”
他停了一拍。
“但你拿着这些话去开厂,能变出工资吗?”
台下有个年轻干部摇了摇头,旁边几个也跟着摇。
江朝阳把身子往讲台上一靠,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
“你们郑主任让我来给你们讲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的思路。”
“但我先不讲思路,我先讲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为什么开了厂子反而赔钱?”
台下有人接话。
“原料贵,产出低。”
江朝阳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哪个单位的?”
“伊拉哈修配厂,我们负责采购。”
江朝阳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但只对了一半。”
他从自己带来的那沓纸里抽出一张。
“我昨天看了你们九三所有在运行厂子的数据。”
他扫了一眼那张纸。
“修配厂赔钱,是因为维修业务不赚钱,配件采购单价也是成本价供应自己农场,这种没有利润是很正常的。”
“这属于农场自己的配套。”
“这是真赔。”
“赔的原因很清楚,就是把自己的利润让给自己农场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杨副场长的方向。
“但也有些厂子赔得就很有意思了。”
“比如酒厂扩产,越扩损耗越高,甚至都开始赔钱卖酒,咱也是长见识了。”
这话一出下面响起阵阵低笑,有人还看了看解放农场的方向。
杨副场长的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的表情有些涨红。
江朝阳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展开。
他把纸放下来,换了一种语气。
“算了,这些赔钱的事情咱们不说。”
“说说我们手里有什么东西,怎么能赚钱,毕竟工资要发,福利要有,粮食要交,不赚钱,这些都从哪来。”
“总不能全靠上面一直拨款吧!”
“那我今天就围绕一样东西展开,你们可以当做一个参考思路,具体的执行你们还是要自己去尝试。”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
大豆。
“你们三家农场,每年产多少大豆?”
台下有个年轻干部举了一下手。
“去年我们鹤山农场,大豆产量差不多一千八百万斤。”
江朝阳把这个数字写在圆圈旁边。
“那行,就以鹤山为例,一千八百万斤大豆。”
他点了点那个数字。
“这些大豆,现在怎么处理的?”
“交国家统购一部分,留种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是内部配给。”
那个干部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小部分拿去镇上的油坊榨油,换回来的豆油分给职工家属。”
江朝阳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大豆圈引出去,末端写上两个字。
榨油。
“好,大豆榨油,油拿走了。”
“剩下的东西呢?”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犹犹豫豫地答道。
“豆粕?喂猪喂牲口?”
“对,豆粕。”
江朝阳在榨油下面又画了一条线,写上豆粕二字。
“但你们有自己的规模化养猪场吗?”
台下摇头的人不少。
有个干部说了一句。
“养过,但规模小,一分场养了二十来头,也喂不起来。”
江朝阳在黑板上把豆粕往下衍生。
圈里写了五个字。
规模化养猪。
底下瞬间嗡了一声。
“规模化?”
“我们整个九三农场的猪加起来都不到两千头,这得多少算规模化,一万头吗?这能养起来吗?”
江朝阳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为什么养不起来?”
“因为饲料不够。”
“为什么饲料不够?”
“因为你们的原材料都是初加工的。”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两条线。
“一千八百万斤大豆,按百分之十的出油率算,你们能得到一百八十万斤豆油。”
“同时能得到一千四百多万斤豆粕。”
他在猪场的圈旁边写上一组数字。
“一头育肥猪,从仔猪到出栏,大概需要六七百斤精粗混合饲料。”
“你们有一千四百万斤豆粕作为蛋白饲料基础,搭配粮食和青贮,养一万头猪绰绰有余。”
台下的嗡嗡声变大了。
“嘶!”
“意思我们要搞规模化养猪?这么一想好像真行啊!以前就是没那么多饲料喂,现在要是自己榨油,那就有饲料了。”
“可不是,而且猪肉可比大豆贵多了,而且也不愁卖,前面还有豆油呢!”
说着下面一个个干部不自觉都开始拿起笔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