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没有多停留,他从万头猪场的圈继续往外引线。
第一条线,末端写上肉联加工厂。
加工厂下面又分出两条小线。
一条写香肠。
一条写猪肉罐头。
“另外养猪可不是尽头,鲜肉不容易运输,哪怕是活猪运输都不方便。”
江朝阳看着台下。
“但香肠和猪肉罐头就不一样了,这些东西保质期长,可以运输,可以储存,可以供应城市工矿企业的食堂和商店。”
“你们离哈尔滨的铁路距离也就一天。”
“省城多少工人,多少张嘴等着吃肉?”
他又从肉联厂引出第二条线。
“猪骨头熬胶,猪皮鞣制,猪鬃甚至可以出口。”
他把粉笔又往下面衍生了制革两个字,并且在上面又画了个圈。
然后可以进一步开发劳保用品。
“皮手套,皮围裙,甚至一些工业劳保用品。”
他转过身。
“在座有没有人知道,现在省里的重工业企业,劳保手套缺口有多大?”
台下没人回答。
江朝阳倒也没指望有人能答上来。
“我们这边有鹤岗和鸡西两个煤矿城市,劳保皮手套年缺口很大。”
“而且不光手套,护腕,皮围裙,厚底皮靴,只要是跟矿井和钢铁厂有关的劳保用品,全部紧缺。”
他在劳保用品旁边写上一行字。
“你们不是说安置不了转业残障军人和家属吗?”
“缝制劳保手套和皮围裙,不需要下地干活,不需要搬重物,坐在缝纫机前就能干。”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最后一环。”
他从万头猪场往下画了一条线,猪粪堆肥。
然后从堆肥的圈再画一条线,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大豆圈上。
一个完整的闭环出现在黑板上。
“猪粪堆肥回田,增加土壤肥力,提高粮食产量,包括大豆产量。”
“大豆产量上去了,榨油的原料就更多。”
“豆粕更多,猪就养得更多。”
“猪多了,肉联厂产量上去,骨胶制革产量上去,劳保用品产量也上去。”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圆。
“这就是循环产业链。”
“每一个环节的废料,都是下一个环节的原料。”
“每一个环节的产出,都比上一个环节的附加值更高。”
“当然我们目前不需要一次性直接搞全套的产业链。”
“但只要加工一样,产出的利润就比上一层要高。”
他看着台下二百号人。
“一斤大豆卖给国家统购,只有几分钱。”
“榨成豆油,就变成几毛钱。”
“猪肉罐头,更是一块多。”
“甚至一副劳保皮手套,两块五。”
“同样的大豆,走到最后一环,价值翻了几十倍。”
“同志们,你们已经不是刚开始的垦荒阶段了。”
“你们现在是数家大农场合并,下面分场无数,现在数万职工的生计都在这上面。”
“所以你们需要转变一部分思维,既然从土地上没办法跟之前一样通过垦荒增加资源,那么就要考虑最大化地利用资源。”
礼堂里安静了好几秒。
前排几个年轻干部的眼睛都在放光,其中一个甚至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拼命在上面记东西。
“嘶,这就是所谓的循环产业链吗?一环套一环,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后排的老干部们表情复杂得多,有人皱眉在想,有人抱着胳膊不说话。
坐在中间的一个后勤干部站起来了。
“江副场长,那如何最大化利用呢!还有榨油厂的设备呢?肉联厂的加工设备呢?这些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
江朝阳点头。
“设备确实是个问题。”
“但你们自己有修配厂,有钳工,有焊工,有车床。”
“榨油的土法设备不难造,螺旋压榨机的图纸省里的农机研究所就有。”
“肉联厂的初期加工更简单,刀案和腌制池就能起步。”
“说实话,你们一个几万人的大农场,只要方案可行性高,哪怕赊账都能从省里单位赊出设备来。”
“就算是后续需要从外面采购的大设备,那也是后期的灌装线和冷藏设备。”
“但那是第二步的事,起步阶段的第一步根本用不到。”
他收起手里的纸。
“我再说一遍,我今天讲的只是一套基础的产业链思路。”
“只是告诉你们一个方向:怎么把低价值的农产品,通过一条链子串起来,变成高附加值的产品。”
他看了一眼郑怀远,又看了看台下。
“我没有时间从头到尾帮你们做完整的规划。”
“你们需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自己去决定做什么,怎么做,先做哪一环,后做哪一环。”
“我能给你们的就是这个方向,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他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讲台让了出来。
台下沉默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前排几个年轻干部开始鼓掌。
一开始掌声不算整齐,但很快蔓延开来。
中间几排的后勤干部也跟着拍了起来,力气倒是比年轻人还大。
后排的老干部们有些跟着拍了两下,有些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但不管什么态度,没有人再嘟囔“那个分场”这四个字了。
掌声还没完全停下来,郑怀远已经重新站到了讲台前面。
他扫了一圈台下,等掌声散尽。
然后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半截,反而让每个字都听得更清楚。
“好,既然朝阳同志的课讲完了,我说几件办事处这边的安排。”
他把手里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在桌上摊开。
“第一件事。”
“刚才朝阳同志讲的这套产业链,涉及榨油,养殖,肉联加工,骨胶制革,劳保用品等各环节。”
“这些环节如果分散到三家农场各搞各的,必然出现重复建厂,重复投资,资源浪费的情况。”
他抬起头。
“所以我决定,这次新建产业链,由办事处统一协调管理。”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为此,办事处临时成立一个产业管理处,由我亲自任管理处主任,后续正式的文件我会亲自去省里申请。”
“产业管理处负责新建产业项目的立项审批和资金申请,等审批下来之后,会由管理处统一对接省里各部门,防止各农场各自为战,重复浪费。”
台下开始有了骚动。
几个农场领导互相看了看,嘴巴动了动,但暂时还没人站出来说话。
郑怀远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第二件事。”
“对于目前各农场名下持续亏损的工厂,除了必须保留的核心配套设施以外,其余工厂要么关停,要么全部转入产业管理处统一经营。”
“亏损厂的职工,由产业管理处统一接收安置。”
“后续新建的榨油厂,养猪场,肉联厂,制革厂,劳保用品厂,将优先安排这些职工,包括转业残障军人和家属。”
这话一出,台下的嗡嗡声明显变大了。
杨副场长坐不住了。
他猛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没有站起来,但嗓门提了上去。
“郑主任,那职工的事情呢?”
他的声调拔得不低。
“那些可都是为国流过血出过力的英雄,我们不能为了省几个钱搞什么整合,就干出那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的事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台下有几个人跟着附和了两声。
郑怀远从讲台后面走了出来,两手背在身后。
“杨副场长,你说英雄不能流泪,这话我同意。”
“那我问你。”
“英雄就只能去酿酒?”
“就不能去榨油?”
“就不能熬骨胶?”
“就不能坐在缝纫机前面缝劳保手套?”
杨副场长张了张嘴,郑怀远没让他开口。
“你说不能折腾他们。”
“可他们现在在你那个酒厂过得好吗?”
“我问你,解放农场酒厂,作为你们方圆几十百里唯一一家酒厂,白酒这东西在什么年代都是利大于弊的好买卖。”
“这种生意从我上任以来,居然能出现连续亏损?”
“杨副场长,这话你好意思说出来吗?”
杨副场长的脸涨红了。
他站起来,嘴巴动了两下。
“那也不是我们农场的问题,是酒厂去年新来的安置工人手艺不过关。”
郑怀远直接打断他。
“杨副场长,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不管是怎么亏损的,既然是亏损了,要么关停,要么管理处接手,你们不同意可以直接跟省里反馈。”
杨副场长张了张嘴,立刻看向自己场的书记,对方却完全没看他。
郑怀远没有在这个话头上继续深挖。
他转身走回讲台前。
“以前亏损的原因,我不管,那时候也不归我管,但是今天之后哪家产业亏损了,或者出现问题,产业管理处会直接接手。”
他扫了一圈台下。
“到时候职工也全部由产业管理处接收安置,岗位只多不少。”
“另外,原有工厂转入管理处后,每年也按照一定比例向原属农场返还利润,以补偿前期投入。”
“有谁觉得不合理,可以现在提。”
台下安静了。
杨副场长重新坐了回去。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不再说话了。
郑怀远满意地拍了拍手。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各分场场长和书记回去以后,一周之内交一份初步对接方案。”
“这次我不要空话。”
“就写你们能提供什么原料,什么场地,什么人力,产业管理处统一调度之后怎么配合。”
“散会。”
话音刚落,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片嘈杂声响。
大部分人的目光也都不约而同地偏向了讲台侧面站着的江朝阳。
毕竟郑主任来了半年,一直没有出手,现在这个年轻人一来,直接就是一套组合拳。
怎么也不能那么凑巧吧!
这一点,在场只要脑子不是太迟钝的人,都看明白了。
有一半人在往讲台方向走。
最先挤上来的是几个年轻干部,领头的那个胳膊一伸就挡住了别人。
“江副场长,中午有没有空?”
“我们分场的食堂手艺不错,杀猪菜更是一绝。”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挤开了。
“什么杀猪菜,江副场长大老远来的,得吃点好的,我们镇上有国营馆子!咱们边喝边说说你这个产业链!”
“一边去,我们我们伊拉哈的酸菜汤,全省第一!江副场长你一定要来我们农场坐坐。”
眼看江朝阳被人围住,郑怀远上前解围道。
“去去去,一个个都回去自己琢磨,回头要是还交给我那种正确的废话,别怪我处分你们。”
“对了,你们三家农场的人留一下,昨天让你们盘一下你们库里都有多少稻种,怎么样了?”
毕竟人家朝阳可以超出预料的帮了他的忙,要是他这边掉链子他都不知道怎么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