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怀远发了话之后。
最后几个分场干部往外挤的时候还回着头,眼睛看向讲台侧面的江朝阳身上,脚步磨磨蹭蹭,像是还想再凑上来问几句。
郑怀远立刻抬手把人都轰了出去。
伴随着两扇木门一合。
宽敞的礼堂一下子空了大半。
只剩下前两排还坐着十来个人,全是三家农场的书记、场长、副场长。
江朝阳找了个空位坐下,但没急着说话。
毕竟稻种这事最后还是要看郑主任。
郑怀远拉了把椅子往第一排空着的长条桌上一座,直接开口。
“都别走神了。”
他扫了一圈那几张老脸。
“留你们下来,是有正经事。”
他指了指江朝阳。
“朝阳同志他们,是密山铁道兵农垦局的军垦农场。”
“今年冬天他们那边雪大,开春化雪要发水,低洼地全得泡汤。”
“他们想把低洼地改成稻田,防洪、种粮一块儿办。”
“所以这趟来,是找我们借寒地稻种和技术员的。”
话音刚落,前排靠左那个穿旧军装的中年人就接了腔。
那是伊拉哈农场的场长,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
“铁道兵的弟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还用商量?”
“都是从部队下来的,他们那边遭了灾,咱伊拉哈农场的弟兄能袖手旁观?”
说完他看了看自己边上的搭档。
“你说是不是老孙。”
说完之后都没给对方说话机会,直接扭头看郑怀远。
“郑主任,稻种我们出。”
“我们场五五年试种后留下了一大批,当时还有去年新选出来的稻种,库里还压着四万多斤,回头我让人称给他们。”
“技术员我也给凑两个,我们场老周头当年伺候过水稻秧子,育秧、插秧、放水排水那一套门儿清。”
“让他跟着去,肯定能让你们少走弯路。”
这话刚说完江朝阳心里一暖,露出感谢的目光朝伊拉哈农场的两位领导点了点头。
“谢谢书记,谢谢厂长。”
孙书记摆手。
“不用这么客气,都是生死弟兄,应该的。”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帮我们出出主意,多说说你那个整套产业链发展的事情。”
这话说完边上的场长也咧着嘴点头。
“对对对,老孙你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郑怀远没好气瞪了一眼。
“你们着什么急?”
“这事先不着急,现在先说稻种。”
说完他看向挨着对方坐的鹤山农场场长。
对方没孙书记那么痛快。
他先是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这才慢悠悠开口。
“郑主任,稻种我们鹤山可以支援一部分,虽说我们年底会议就决定后续不会大规模种植水稻。”
“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们跟老孙他们农场不一样,我们得留一部分,因为我们鹤山那边有一部分临河的低洼地块,所以我们库里能匀出来的,顶多三万五千斤。”
“再多,我们自己今年补种和留种就不够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技术员的事。”
他斟酌着措辞。
“不是我们小气,我们场懂寒地稻的就那么几个老把式,年纪都不小了,大冬天往外跑,路上有个闪失我不好交代。”
“再说我们自己也需要。”
“稻种我们会尽力,可人就实在抽不出来了。”
江朝阳听得明白。
鹤山这边自己需要,所有人员要自己留下也在情理之中,他没什么不满,直接站起来道。
“刘场长能匀三万五千斤,就已经帮了大忙了。”
“感谢你们!”
轮到解放农场这边,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解放农场的书记和场长看起来都比较沉默寡言。
倒是坐在他下首的杨副场长,此时有些急躁。
郑怀远的目光在解放农场这一溜人身上转了一圈。
“老杨,你们解放呢?”
杨场长沉默了片刻,感觉到侄子在后面碰了碰自己,他动了动嘴。
“我们……库里的数还得再核。”
他声音闷在喉咙里。
“五五年那批试种种子,这几年挪过两次库,具体还剩多少,我一时也说不准,总得回去盘一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郑怀远显然也听出了味道。
他没有当场点破,而是把桌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我先把话给你们说明白。”
“这批寒地稻种,是省里拨下来做试验的种子。”
“不是哪一家农场的私房粮,更不是谁家锅里的余粮。”
“你们各家用了多少、留了多少、霉了多少、虫蛀了多少,支援多少,这些数,咱们可都是需要对上账的!”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杨场长沉默了片刻,想到前面侄子的话。
他们想靠稻种,让郑主任放过酒厂,可是现在那两家完全配合,就他们一家好像分量不够了。
这时候其身后的杨副场长站起来道。
“主任,您说的对,这批寒地稻种是省里农业研究院批下来的,正是如此我们才应该谨慎,我们支援兄弟单位,这没毛病,我们举双手赞成。”
“可这毕竟是上面拨的实验种子,不是咱们能随便处置的东西。”
“人家铁道兵那边,连一张省里的调拨文件都没带。”
他往江朝阳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神收回去。
“您这就一支笔签了字,把种子调出去,万一上头哪天追问起来,这账算谁的?”
“到时候是不是有点说不清楚啊?”
“如果出了问题,我们解放农场可担不起。”
说完他还看了另外两家一眼,觉得这两家上赶着掏家底真是有大病。
又没有上面的文件,大家也都不认识,有必要上赶着吗?
解放农场有白酒厂这个下金蛋的鸡,自然不知道其他两个农场对于郑怀远的方案,其实压根不那么抵触。
这边听到这些话的郑怀远,脸上也没多少表情。
他伸手从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往桌前一推。
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杨场长的面前。
“这是昨晚密山铁道兵农垦局的电文公函。”
“人家是农垦部直属单位,遭了灾,向兄弟农场紧急求援,是两边农场单位之间的临时救济。”
郑怀远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老杨,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字不该签。”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写个材料,我递去省里。”
“就说兄弟单位防灾救急,咱九三就不该伸这个手,这种子一斤都不能往外动。”
“你把这话原原本本写上去,签上你的名字。”
“如果省里领导给我回话,告诉我郑怀远这个字签错了,不是我们受灾,我们就不应该救,我立马把种子收回来,一斤不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接这个话。
杨副场长的脸更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铁道兵农垦局是农垦部直属单位,省里哪个领导吃饱了撑的,会因为拦一笔打着救灾名义几万斤种子去得罪人家部里。
而且这种话真要是递上去,最后倒霉的绝对是他大伯。
于是只能把脖子又缩了回去,声音低了八度。
“主任我……我们农场也是怕给您添麻烦。”
“既然郑主任您都把握好了,那当然没问题,回去我们就让人盘库。”
这话说完,郑怀远的视线在对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先是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解放农场书记,对方似乎一直眯着眼睛睡着一般根本没有听到刚才那番话。
另一位杨场长则是面色低沉,不过脸上还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郑怀远没急着发作,反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盘库可以。”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也不催你们,三天之内把数报上来就行,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咱们办事处这边,对这批实验种子是有备案的。”
“哪一年拨了多少斤,分到哪几家库里,你们种植了多少,账上一笔一笔记着。”
“要是回头你们哪家报上来的数,跟我账上的对不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压得更沉。
“说是因为库房保存不当,受了潮、生了虫、发了霉,烂掉了一大半。”
“那就别怪我翻脸追责任,省里拨的实验种子糟蹋了,可是需要人出来承担责任的。”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不过其他人都看了看解放农场那边。
毕竟谁家种库里有没有猫腻,自家心里清楚。
杨场长点了点头。
“主任,放心,我们种库没出过问题,受潮发霉的比例都在正常范围内。”
郑怀远点了点头,脸色也缓和下来。
他就怕临了的时候,老杨脑子糊涂了,再使点手脚,把好种子昧下,拿陈年霉种来糊弄人。
虽然知道以对方的能力,应该不至于搞这种,但万一呢!
朝阳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可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这一锅好粥。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副口气。
“稻种的事,就这么定。”
“另外,还有件事我得跟你们几位通个气。”
他扫了一圈。
大棒挥完了,于是也把早就准备好的甜枣拿出来。
“今天上午会上,朝阳同志讲的那套产业链的章程,你们都听见了。”
“榨油、养猪、肉联、骨胶、制革、劳保,这是一整套东西。”
“要是分到你们三家各搞各的,那不是重复建厂、重复投钱、白白糟蹋资源吗?”
孙书记接话。
“那肯定得统一着来,咱们三家本来就合并了,再各搞一摊子,那不是脱裤子放屁?”
郑怀远笑了一下。
“老孙你这话糙理不糙。”
“省里当初让你们合并,就是想着集合资源快速发展,不过前面几年一直效果不好,甚至有些时候,办事处就是一个泥塑的菩萨。”
他敛了笑。
“以前的办事处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但现在我在绝不允许出现那种情况。”
“关于成立产业管理处的事,上头还没批文,省里没点头,我这个当主任的不能乱来,正式的牌子,我今天不挂。”
他顿了顿。
“但前期的活儿,咱不能干等着,所以我准备成立一个产业整顿临时领导小组。”
“我兼组长,你们三家的主官兼副组长。”
“这个小组干啥呢?”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就是给后头的产业整顿打前哨、探路子。”
“谁家手里的亏损厂子愿意先交出来,整顿小组就先接手谁的,先帮着把它盘活。”
“谁家现在不愿意交,我也不勉强。”
他摊了摊手。
“现在全凭自愿。”
这话说完,礼堂里静了一瞬,几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我们伊拉哈先交!”
“我们场那个草绳厂,赔了快两年了,养着七十多家属,我天天看着头疼,那些绳子供销社都要不完。”
“郑主任,您要接,我明天就把账册给您送过来。”
他话锋一转,眼睛里精光一闪。
“不过郑主任,咱把话也说在明处,我们先交了厂子、又出了稻种、还搭了技术员,这后头新产业落地的时候,您可得头一个紧着我们伊拉哈。”
郑怀远哈哈一笑。
“老孙你这算盘打得,我隔着两排桌子都听见响了,行,你先交,我记着这份。”
鹤山的刘场长一看这架势,也坐不住了。
“郑主任,我们鹤山也有几个亏损产业。”
他学着孙书记的样子,把话也补全。
“不过……后头的好处,也得算我们鹤山一份,总不能光让我们出血,分果子的时候没我们吧?”
郑怀远点点头。
“可以,毕竟先来后到嘛。”
两家都表了态,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可解放农场这边,又冷了场。
谁都没先开口。
道理明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