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农场最赚钱的家底,就是那个酒厂,那是只下金蛋的母鸡,交出去他们真舍不得。
可整顿小组是按先交先接的次序往下排,谁先把厂子交进来,谁就在新产业链上占个先手。
解放要是攥着酒厂不撒手,等于自己把自己排到了最后头,到时候新产业的油水,一滴都轮不到他们碗里。
如果能守住还好,就怕最后还守不住。
杨副场长嘴唇动了几下,憋出一句。
“郑主任,我们解放农场……家底厚一些,亏损的厂子反倒不多,一时半会儿,还真挑不出合适的。”
这话半真半假,郑怀远也不戳破。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把这事接了过去。
“老杨,还有老孙你们也是,我也不为难你们。”
“这样,你们三家都先回去,把名下所有厂子的账目数据,给我整整齐齐理出来。”
“整顿小组按照先交先接的次序,一家一家往下排,后头新产业落地,也照着这个次序,优先考虑。”
他看了几人一眼。
“你们几个都是小组的领导,我可以肯定的跟你们说一点,最后这个管理处的资金也全部都要是用在你们下面农场上面的。”
“都回去好好想想,后面有想法找我谈就行!”
说完他直接站起来。
“那行,我就说这么多。”
伊哈拉农场的场长第一个站起来。
“成,主任我回去就让人理,必须得先紧着我们来啊!”
说完他刚准备往外走了,却看到一直皱眉坐在边上的杨场长。
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叹了口气。
“老杨啊!”
“孩子是不能太溺爱的!”
说完顿了顿。
“更别说这还不是亲生儿子。”
“好自为之吧!”
随后几个农场的头头脑脑陆续起身,跟郑怀远打着招呼往外走。
郑怀远看着坐在礼堂里的解放农场一群人,前面他们两位场领导还坐着,后面几个副书记和副场长也都不敢离开。
“老陈,带着你们人回去。”
“搁我着赖上了啊!”
随后江朝阳就看着那位一直没说话的陈书记,仿佛睡梦中被惊醒一般。
“嗯?”
“主任,会开完了啊?”
“不好意思主任,这前些年太拼了,现在岁数大了,精力就有些跟不上了。”
郑怀远无奈地摆摆手。
“跟不上正好就让年轻人上,行了,老陈你赶快带人回去吧。”
“留我这里等着吃饭啊!”
对方喝了一口茶水笑着道。
“那我可不敢带人来白吃,不过确实得考虑让更年轻的人上来喽!”
说完他看了一眼江朝阳。
“就比如这个小哥,主任这是你培养的接班人啊!”
郑怀远翻个白眼。
“我倒是想啊!可惜人家不是咱们的人啊!”
随着陈书记起身,解放农场的人也全部都跟了上去。
短短一场小会,就这么散了。
人走空后,礼堂里又只剩下江朝阳和郑怀远两个。
江朝阳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也松了下来,稻种这桩心事,到这会儿才算真正落了地。
伊拉哈四万五前进,鹤山三万五,光这两家就是七万多斤。
他这趟报的是十万斤,本就是漫天要价,心里头有三五万斤就够铺开头一茬了。
这会儿已经超过保底的数很多了,甚至解放那边再挤一挤,办事处账上再匀一匀,只多不少。
更别说还白得了技术员和这几年所有的培育记录。
这趟北上,值了。
于是他看着郑怀远道。
“主任,这次谢谢了。”
郑怀远把桌上的文件收拢起来,转头看着他,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样子也彻底卸了下来。
“谢我干什么?”
他笑眯眯地走过来。
“今天这一堂课,是你自己争取,要是没有你画出来的那一整套产业链,你以为那些老东西那么好说服啊!”
“要不是真觉得能搞成,他们那些产业也不会那么容易交给办事处管理。”
江朝阳摆摆手。
“主任您过奖了,都是些粗浅的想法。”
“粗浅?”
郑怀远眼睛一瞪。
“这要是粗浅,我这半年算白干了。”
他一把搂住江朝阳的肩膀,往门口带。
“走,后头这几天,你可得给我多搭把手,帮我把这产业整顿的路子也理一理。”
“放心,不让你白忙活,等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个好东西。”
江朝阳赶紧要推。
“主任,您支援我们稻种、技术员,还有那些培育记录,这就已经够仗义了,我哪还能要您东西。”
郑怀远却不依。
“这两码事。”
他停下脚步,板起脸。
“在我看来,光你今天那份产业链方案,就把稻种的人情还了,更别说后头你还得替我出主意整顿产业。”
“这账,我自然得分开算。”
“行了,别跟我推来推去的。”
他重新拽住江朝阳的胳膊往外走。
“走,我先带你认识几个人,都是我替你们这套产业链挑出来的好苗子。”
两人出了礼堂,穿过后院那条灌着冷风的走廊。
江朝阳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竖了竖。
郑怀远倒像是不怕冷,背着手走在前头,棉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响。
“那几个人,是我从底下各处扒拉出来的。”
他边走边说。
“岁数都不大,脑子活泛,肯学,我把他们放进产业整顿小组里,跟着你长长见识。”
“将来这摊子产业真铺开了,总得有人能顶上去。”
走到办事处办公楼一楼尽头的一间屋子,郑怀远推开了门。
屋里烧着炉子,比外头暖和不少。
六个人正坐在长凳上等着,听见门响,齐刷刷站了起来。
大半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眼神里都带着股藏不住的好奇和拘谨。
江朝阳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靠墙站着的一个人身上,挑了挑眉。
那是前天在解放农场场部门口,给他们倒热水、烤冻梨的那个保卫干事。
那干事也看见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江……江副场长。”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今天上午您在礼堂讲的那个产业链,我在底下听了,真是,真是开了眼了。”
“前两天在我们场部门口的事,是我嘴上没把门的,我那会儿真不知道您是哪位,净在您跟前嚼舌头了。”
“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江朝阳乐了。
他摆摆手。
“这话从何说起,你那会儿又不认识我,能怪你?”
“再说了。”
他指了指那干事。
“咱们在你们保卫科那屋,你给我倒热水、塞冻梨的时候,你不就已经赔过不是了么?那笔账早翻篇了。”
那干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嘿,您还记着这茬,那我这心里头,可算踏实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不明就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郑怀远在一旁听着,乐呵呵地把这一出看完,才开口。
“行了行了,老熟人就别在这儿打机锋了。”
他指着那保卫干事,给江朝阳引荐。
“这小子原先在解放农场保卫科。”
“是他们场陈书记亲自点的名,推荐过来的,说这小子心细、嘴严、腿脚勤快,搁产业整顿小组里跑跑腿、记记账,正合适。”
江朝阳听到“陈书记亲自点名”这几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转开了。
上午会上,解放农场那个陈书记从头到尾闷着不吭声。
怎么转过头,倒主动往整顿小组里塞了个自己的人?
这态度,前后差得有点远啊。
郑怀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藏着掖着。
他往凳子上一坐,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朝阳,你是不是觉得奇怪?”
“上午会上,伊拉哈和鹤山那两家,怎么一个比一个配合?”
“说交厂子就交厂子,眼睛都不带眨的。”
江朝阳没否认。
“确实有点意外。”
“这种事,往常没个十天半月的扯皮,按理说是定不下来的。”
“那是因为昨儿晚上的一顿饭。”
江朝阳眉头微动。
“饭?”
“你们向副局长做得东。”
郑怀远点了点头,眼睛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昨天你们那位向副局长,可没闲着。”
“他在这边扎了多少年,老底子、老交情都在。”
“昨晚上你走之后,他做东,把伊拉哈的老孙、鹤山的老刘,解放的老陈还有几个当年一块儿建场的老伙计,全请到一块儿吃了顿饭。”
他顿了顿。
“连我,也被他叫了去。”
这话一出,江朝阳心里那点疑团,一下子全解开了。
合着不是巧合。
伊拉哈痛快、鹤山配合,甚至解放的陈书记全程不说话,根子都在昨晚那顿饭上。
这群在北大荒扎了七八年的老资格,平日里谁也不服谁,但是都是一穷二白干出来的,私底下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毕竟从苦水里一起泡出来的交情。
有向俊轩这么个扎根多年的老人出面牵线,他这个新主任顺水推舟,大家自然不会往外推。
借着这一顿饭采取拉拢一部分、敲打一部分、收拾一部分的办法,再以今天上午自己讲的那套产业链为由头。
不动声色地,就把一个以他郑怀远为领导核心的新班子,搭起了雏形。
江朝阳想完,看向郑怀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郑怀远迎着他这目光,嘴角微微往上一扬,半点不心虚。
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朝阳,我知道你在想啥。”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坦荡。
“我都说了欠了你不少人情。”
“你那套产业链,给我递了把好刀。”
“你们向副局长那顿饭,也给我搭了座好桥。”
他笑了笑。
“不然就办事处这么个传话筒的位置,可没那么简单能压住几个山头。”
江朝阳点点头,原先只当老郑是个护短、念旧、好说话的老领导。
如今看来,能在这官场里沉浮这么多年,能从合江一路调到九三这种数万人的大摊子上当家,肯定也是有点道行呢。
江朝阳露出一副佩服的目光。
“主任,我服气。”
“您这一步一步的,我算是学着了。”
“这事我们也就搭了个架子,最后还得您自己出面整合。”
郑怀远摆摆手,站起身来。
“别给我戴高帽。”
“你的本事,将来肯定比我走得远,我二十岁还愁怎么吃饱饭呢!”
他拍了拍手,转向那几个站着的年轻人。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几个就跟着江副场长。”
“他怎么说,你们怎么记,怎么干。”
“给我把眼睛擦亮了,耳朵竖起来,脑子转起来。”
“人家小江同志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本事却比你们大了不止一圈。”
“能学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六个年轻人齐声应下。
一群年轻人,眼睛里头亮闪闪的,特别是那个保卫科出来的,看江朝阳的眼神跟前两天在保卫科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郑怀远说完,又转头看江朝阳。
“行了,人我交给你了。”
“后面你先带着他们,把你那套产业链往下捋一捋,看看咱们三家眼下的家底,头一步先动哪个厂子最合适。”
“向局长一早已经带人去铁路局商量货运火车的事情了,你这几天就住在办事处吧。”
“稻种、技术员、培育记录,我都让人按着单子在归拢,等车一到,装上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