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江朝阳带着那几个年轻人,把三家农场名下亏损厂子的账目、人员、设备逐条捋了一遍。
又根据各厂现有家底,帮郑怀远拟出了一份产业整顿的分步方案。
重点厂子先动,周边配套跟上,轻重缓急排了个顺序。
然后关于产业链,具体到哪家农场优先榨油厂搞豆粕加工,哪几个分场的地块适合做养猪场的头一批试点,都一步步落在了纸面上。
几个年轻人跟着他跑了六天,这几天江朝阳也走了嫩江流域一小半的地方,一群年轻人一圈走下来,虽然一个个累得不轻,但每个人眼睛却是亮的。
关于经济,关于发展,关于建设,他们从江朝阳身上学到了很多。
而江朝阳这一趟下来收获也很大。
他之前一直想搞食品工业,但是自己分场目前工业能力十分有限。
他对于这个时代的食品加工能力具体了解也不多。
可是通过九三农场这次真实落地,这个财大气粗且得到省里资助的农场,也让他也有了一次提前操盘的机会。
当然事情也并不是一帆风顺,根据郑主任的说法,省油料加工厂就极度反对农场自己成立自己的榨油厂。
一点设备跟工艺都不让他们去学。
哪怕郑主任没细说,江朝阳也能知道对方去省里需要面对的凶险。
当然江朝阳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也会遇到,你只要做事,就难免会触动旧有的格局。
这就是看你自己怎么去破局了。
就像郑主任说的,一开始省里好几位都十分反对他的提议,都觉得农场就去种地行了,哪怕搞产业也就搞点小的,不要这么大动静。
最后他还是直接找了陈主任这位老领导,拿着江朝阳那份全产业链方案,亲自向省里大领导汇报了一次。
最终才拍板定下来。
不过好在他们农垦局属于初建,这方面阻拦要少很多。
哪怕有阻力,江朝阳觉得可能至少也得十年后,他才会面临需要改革的阻力。
不过那时候的他应该也有破除一切阻力的底气了。
…………
第七天清早,天还没全亮。
车站站台上的灯泡散着昏黄的光,把铁轨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一辆辆的卡车陆续开进货运火车站的装卸区那头,一辆辆的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一麻袋一麻袋的稻种,每袋都扎得严实。
伊拉哈那边称了四万五千斤,鹤山匀出来三万五千斤,加上解放农场出的四万斤,最后凑出来十二万斤稻种,比江朝阳开口要的那个数,还多了两万斤。
郑怀远站在站台边,两手揣在棉大衣口袋里,嘴里呼出一团白气,看着农场的职工把货往车厢里搬。
他边上站着农场的几位领导,不过这一次不是开会那么齐,每个场也就一个带队的领导
郑主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得出这几天他也很累,不过对方的表情却反而给人一种亢奋的感觉。
郑主任伸手拍了拍江朝阳的右胳膊。
“前几天我去省里多亏了你的方案,不然我这个管理处没有那么容易批下来。”
郑主任说完有些惋惜。
“当时领导看完方案之后,第一时间就想找你谈谈,可惜你不是我们省里干部。”
“还有陈主任,他现在去了省秘书处,让我转告你,有时间去省里,记得找他叙叙旧。”
“没了你天天扔炸药包,说现在还挺不习惯。”
江朝阳笑着说道。
“我怎么能是天天扔炸药包呢!我一直都是全始全终为国家,一心一意为人民。”
郑怀远翻了个白眼。
“得了啊!在我这边就别唱这个高调了,有时间去看看就行。”
说完看了一眼,火车车厢的装卸工作基本完成了。
“走吧!上车吧!”
江朝阳见状点点头。
“如果有机会我肯定会去拜访老领导的。”
江朝阳转身往车厢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主任,后面产业整顿的事,您加把劲。”
“我们以后可是会奋起直追的,要是提前发展了七八年都被我们追上,那可丢人了啊!”
郑怀远摆了摆手,装着不耐烦似的赶人。
“这还用你叮嘱,快走。”
“就你们还想追上我?我让你们两年都不行。”
江朝阳咧了咧嘴。
“那可不一定。”
“主任,过于自信就是自负了啊!”
不过调侃了一句之后,江朝阳也把目光看向旁边的几位农场领导。
江朝阳随后轻轻鞠了一躬。
“这次感谢各位领导的帮忙,这次诸位兄弟农场的援助,我们农场铭记在心,如果有机会去我们那边,一定要去我们分场做客。”
“给我们个机会,让我们好好招待一下各位领导。”
这话说完,鹤山农场的领导顿时轻笑道。
“朝阳同志,你这就太客气了,不过要是有机会肯定去你们农场去学习学习。”
因为几人都知道,这次说是援助,其实说交换更合适一些,毕竟人家也是帮了他们忙。
所以面对江朝阳这番话,伊拉哈农场的孙书记也直接拍了拍身边向俊轩的肩膀。
“老向,你看看你部下,真得多学着点,你要是有人家这个说话水平,早就不知道往前走多少步了。”
“要我看朝阳同志算是比老向高一个级的,干活能力不输,就是相处起来也舒服太多了。”
“哈哈,老向听见了吗?”
“多跟你部下学学,别一天黑着个脸,跟包黑碳一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欠你两百块呢”
江朝阳听得冷汗直流。
“各位领导说笑了,我得跟向局学,还有各位领导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也是跟着诸位领导当初的脚步,最后才踏上北大荒这条垦荒路的。”
这话说完之后,孙书记一脸笑意地看着向俊轩。
“老向你听听,你跟我说说这是走了什么运,能找到这种部下啊!”
“朝阳同志,要是你在老向下面觉得带的不舒服,可以来找我,我们伊拉哈农场大门随意给你打开!”
边上鹤山农场的场长怒了努嘴。
“你一边去,没看主任都一副馋坏的样子吗?真要来了也轮不到你头上。”
“哈哈!”
这话周围除了某几个人,其余人顿时响起笑声。
向俊轩脸色不知道是天色还是别的原因,此时更黑了。
哼了一声。
“懒得跟你们说。”
随后转过身朝着火车走去,不过走了两步,立刻回过头看向江朝阳。
“上车!还真想留下啊!”
江朝阳顿时笑着道。
“局长,你这话说的,我可是生是咱们局里的人,死是局里的鬼!”
说完摆了摆手转过身,大步跟上去。
“嘿,老向还吃醋了!”
“还真是活久见了。”
随后的阵阵笑声中,江朝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觉得前面向局脚步更快了几分。
“呜——!”
随着声音低沉的汽笛一声长鸣,在站台两侧的景观开始缓缓后退。
江朝阳走到车厢连接处的玻璃窗边,回头往站台方向看了一眼。
郑怀远还站在那里,两手插着口袋,棉大衣被风吹得往后飘,身后是双山镇灰扑扑的天和站台上几棵积着雪的落叶树。
他挥了挥手。
郑怀远也往车窗这边望着,看见江朝阳的目光,抬手挥了挥。
火车开始逐渐加速,最终站台消失在江朝阳的目光中。
…………
这种货运的特殊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一些,但也有限。
不过这种有一点好,就是没有别的乘客打扰。
几个人找了位置坐下,老许往麻袋上一靠,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腿一伸,叹了口气。
“总算可以回去了。”
“不过朝阳,那个讨人厌的杨副场长,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刚才看着他可是一直盯着你呢!”
“这人真晦气,一来就碰到他,搞不懂他来送我们干什么?”
江朝阳没接话,把皮包压在膝盖上,低头整理了两下带回去的那一叠资料。
老许不依不饶,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可打听过了,他那些小动作都是冲着向局来的,就是想背后使绊子,好让他大伯上去顶位置。”
他手往旁边另一个老兵那一指。
“就连老徐也说,这小子在向局走了之后,这半年可撒开欢了,就没干几件好事,你知道吗?”
“都敢往外倒腾酒了呢!”
“这种人,就这么算了?”
被叫做老徐的那个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多说,只是皱了皱眉看了向俊轩一眼。
老许越说越来气,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向局,咱们就应该全部告诉郑主任,让他把那个孙子拿下去,这种蛀虫凭什么跟朝阳一样当副场长。”
“他干出什么事情了吗?”
这时候另一个老兵幽幽道。
“人家有个当场长的大伯。”
这话一出,把老许气得够呛。
“那更得是收拾他俩了。”
“不然再留下去多少产业都不够他蛀的。”
向俊轩的声音从斜对面的位置传过来,不重,但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少关注。”
老许嘴巴收了一半,剩下半句吞了回去,抿着嘴角,仍有些不服气的嘀咕。
“这要是都能忍,屎都能吃了。”
向俊轩靠着窗,目光朝外头落了一下,没去看他们。
江朝阳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向俊轩一眼,眼神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毕竟这是人家农场自己的事,我们不好插手,而且有外人在也不好处理。”
“对吧,向局。”
向俊轩侧过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嗯。”
“想想回去怎么把稻子种出来,比这种乱七八糟的有用很多。”
老许瘪了瘪嘴,显然不太甘心,还想再说两句,被另一个老兵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闭上了嘴。
江朝阳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对面抱着手记睡得沉实的朱向梁。
“放心,不是还有朱老哥吗。”
朱向梁睡着的,却在这话说完之后,轻轻哼了一声,没睁眼,往座椅上靠得更实了些。
老许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睡着还是没睡着啊?”
江朝阳没答,正准备往椅背上靠,却听见朱向梁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清楚得很。
“我会指导你们种,别老想着出岔子,先把秧田整好,后头的事好说。”
然后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
“对了,郑主任说等你上了车,让我告诉你,有东西搁在最里面。”
江朝阳闻言顿时站起来。
“啊?”
“朱老哥,有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说完就朝着后头走去。
江朝阳过去之后,发现是一个捆扎结实的木箱子,箱子外头套了两层油布,绑得厚实,搬起来有分量。
他不知道郑主任是什么时候让人抬进来的,不过那边毕竟是郑主任的地盘,他们不知道也很正常。
老许用手掂了掂。
“这什么?”
江朝阳把油布解开,拨开固定卡扣,掀开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