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麻雀从树梢上惊飞,扑棱棱散到天上。
远处两块山体跟着晃了一下,随后轰然倒塌,堵死山谷入口,形成一个简易的拦水坝。
随着地面的震动,大片的积雪也从石坡上滑落,碎石和雪尘混在一起,顺着坡面滚下去。
所有人都停住手里的活,朝山口方向望去。
过了好一阵,山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随后一面红旗出现在山顶高处。
红旗在风里挥了几下。
白雪、黑石、红旗,颜色分明,刘三江看见红旗,却立刻笑了起来。
“炸药刚响,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说完,把扁担往肩上一扛。
“王书记,江副场长,那就别耽搁了。”
“民兵队、跟我上山夯坝体,渔队的去运石头。”
“女同志先整理东西,然后帮着运黏土。”
王振国见状也不再客气,转身扯着嗓子喊。
“所有队伍准备!”
“各队长看好自己的人。”
“山上爆破点按顺序上山。”
“牛车马车先调头,别堵路。”
“后勤队等热水好了之后,记得送上去。”
“基建队留下两组搭棚,其余人进场!”
这话一出,整个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牛车和马车调头,车上堆着行军锅、铁桶、水壶、绳索、木桩。
扛扁担的公社社员站成几股,等安全队放行。
一分场的人也把铁锹、镐头、撬棍都分到各队手里。
王振国这时候转头,看见江朝阳正要去拿工具,立刻喊住他。
“朝阳。”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土。
“书记,怎么了?”
王振国看着山口,又看了一眼远处忙起来的人群。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
“你要带一批人回去。”
江朝阳一愣。
“回去?”
“现在正缺人呢。”
王振国摇头。
“水库这边,现在人手够了。”
“公社来了四百多人,总场支援队也在,咱们一分场自己人也都压上了。”
“山塘我和老关、营长盯着。”
“你得去接下一棒。”
江朝阳没有马上说话。
王振国从怀里掏出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
“我想过了。”
“还是得搞你前面说的育苗移栽。”
“照朱同志的说法,八万斤稻种要是旱地直播,大概只能播两千多亩,可采用你说的育苗移栽,最少能往四千亩甚至六千亩以上去想。”
“直播的办法虽然省力,但太浪费种子。”
“以前咱们人手不够,顾不上没办法。”
“现在刘队长他们来了,水库这边能顶住,那稻田那头就不能再按最省事的办法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重了几分。
“咱们水库修得再好,最后粮食种不出来,也只算打赢前半场。”
“只有水稻真收上来,我们才算赢了这场仗。”
“也只有最后大丰收,咱们才不枉费大家现在拼命出的力气,我们也有东西感谢人家带队前来支援。”
江朝阳看着王振国。
他知道书记说的是对的,水库是基础。
可粮食才是结果。
这场春耕战役,山上打的是前半场。
真正决定输赢的,还在秧田里,在水稻田里。
江朝阳点点头。
“书记,我明白。”
“我会接住下一棒,打赢这场春耕战役。”
王振国按了按他的肩膀。
“压力别一个人扛。”
“我去通知肖明,再让朱同志下来。”
“还有赵红梅她们负责过温室的人,总场选出来学水稻的那批人,都是能识字记数的,都归你调。”
“需要啥,直接去仓库拿。”
“能挤出来的,我都给你挤。”
江朝阳笑了笑。
“书记,你这话说得我可就放心了。”
“你就不怕我把仓库搬空了?”
王振国脸色顿时一黑。
“你小子还真不客气。”
“不过只要能让水稻大丰收,搬空了也就搬空了。”
他说完,转身去找人。
这边随着公社队伍加入,整个临时营地更热闹了。
山口那边,一队队人开始往上走。
有人背石头,有人抬木桩,有人挑土。
远处挖黏土的地方,程垦带着人点了火。
冻土被火烤得冒白气,再用镐头一点点撬开。
女社员们也没闲着,跟后勤队一起有的烧水,有的开始准备晚饭。
甚至就连一群半大的孩子都尽自己的一份力。
黏土堆那边。
小鱼蛋走在最前面。
他背上绑着一个鱼篓大小的小筐,筐里装了小半筐黏土。
后头十几个孩子也一样。
有团结新村的孩子,也有东安公社其他屯子的孩子。
他们穿着大小不一的棉袄。
有的袖子长出一截,卷在手腕上。
有的裤膝盖补着颜色不一样的布。
脚上的棉鞋踩在雪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点碎土,对坝体来说没多大用。
可他们一个个却十分认真。
像是也在给这座山塘、这个新村出一份力。
小鱼蛋昂着脑袋,清了清嗓子。
“下面我们唱,晚秋姐刚教给我们的红领巾之歌!”
后头几个孩子立刻挺起胸脯。
小鱼蛋稚嫩的声音在冷风里传开。
“我们是新中国的少年儿童,努力学习热爱劳动。”
“准备着,准备着,时刻准备着。”
“做一个建设祖国的先锋!”
后头孩子跟着唱,声音七零八落。
可每个人都唱得认真。
“我们手牵着手,我们肩并着肩。”
“向前,向前,向前,向前。”
“勇敢向前——!”
歌声顺着风飘过来。
正在干活的一分场队员和公社社员都抬头看了一眼。
有人笑了笑。
有人喊了一句:“小崽子们,少装点,别把腰压坏了。”
小鱼蛋立刻回头喊:“我们可是建设祖国的先锋!!”
“我还能再装半筐!”
“给你们能的!”
一群大人顿时笑出声。
笑完以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江朝阳看着那群孩子,没说话,但他身边却响起一道声音。
“真好啊。”
江朝阳回过头。
肖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他也看着那群孩子,眼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孩子是未来。”
“有时候看见他们,就知道咱们为什么非得把这些活干成。”
江朝阳点点头。
“是啊。”
“咱们现在多挖一锹土,多修一段坝,多建设一点,这边的日子就更好一点。”
肖明收回目光后,直接伸出手。
“朝阳同志,很高兴再次跟你配合。”
“水库坝基的数据,我已经移交给雷营长和关场长。”
“关于水稻种植这块,希望咱们还能跟上次冬捕会战还有去年的春耕规划一样配合默契。”
江朝阳笑着跟他握了一下。
“肖明同志,这次可得你这个金陵大学农学院的大学生多出力。”
肖明摇摇头。
“我是肄业,没有毕业证。”
他说得很平静。
“再说,我学的那些水稻知识,多是南方经验。”
“南方的水热条件、土壤酸碱、灌溉周期,跟咱们北大荒不一样。”
“照搬过来,不一定有好结果。”
江朝阳点头。
“所以我一定要把朱老哥请回来。”
他朝山路方向看了一眼。
朱向梁正从山上下来。
刚才他本来想跟着去看坝基,结果被王振国喊了回来。
江朝阳说道:“朱老哥他们在嫩江那边种过几年寒地稻。”
“成功的经验有,失败的教训也有。”
“全记在本子上了。”
“这些东西,比只写好话的教材还管用。”
肖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就好。”
“我的理论,朱同志的实操经验,再加上你那些总能冒出来的新办法。”
“这次咱们三个配合一次。”
江朝阳也点点头,转身朝朱向梁那边看去。
“那就祝我们配合默契,一起打赢这后半场的春耕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