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想用手背把额前被黏土黏住的碎发拨开,拨了两下没拨干净。
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我现在脏兮兮的,你等我去洗洗。”
江朝阳直接走过去,用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黏土,又把碎发拨开。
“不用,劳动者一直都最美的,这时候的你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你先歇着,剩下的我来帮忙收拾。”
说完把她手里的锅盖接过来。
苏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特别是周围后勤队的几个女队员,这时候吃了瓜,仿佛几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其中一个更是直接喃喃道。
“劳动者是最美的!”
“我突然也想找一个对象了怎么办。”
苏晚秋没好气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想找就找,咱们分场别的不多就男同志多,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全都有。”
“只要互相愿意就行呗!”
“可是他们都不像朝阳同志啊!”
........
一番忙活,回营区的路上,队伍拉得极长。
走在前面的已经拐过了山脚的路口,后面的还在坡上往下挪。
回到营区已经是正午过后。
江朝阳没让累极了的人帮忙,只让他们随便吃了点东西垫了一下就去休息了。
守营区的人加上肖明和朱向梁他们一起动手帮忙。
杀猪的活交给了朱向梁,不过孙大壮去休息前还是去亲手送了他养了一冬的猪最后一程。
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锅。
一口烧水烫毛,一口准备炖菜。
从猪圈拽出来的那头公猪嚎了两嗓子就没了动静,热水浇上去,白雾腾了满院。
孙大壮蹲在地上,帮着朱向梁刮毛的时候,嘴里碎碎念着。
“行了,二壮别怪我,谁让你三个媳妇都怀上了。”
“而且也有两头小野猪顶替你了,等他们明年长大,肯定能把你三个媳妇照顾好的,你就放心地走吧!”
江朝阳在边上亲自掌勺。
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好笑。
“行了大壮,二壮也是给大家做贡献,我相信它一定是开心地走。”
“到时候你多吃几块,它也算是报答你喂养之恩了。”
“快去休息吧!”
“对了,猪血帮我端过来,我准备灌点血肠。”
孙大壮点点头。
“嗯嗯,我到时候肯定多吃几块。”
说完把猪血端过来,恋恋不舍看了一眼分割好之后,白里透红的猪肉。
......
下午。
夕阳还没落下。
营区里,就已经弥漫开一股浓烈到藏不住的肉香。
一边是猪骨头剁成段丢进大锅里熬汤,骨髓化在汤里,熬一锅浓郁的猪骨汤。
另外一锅则是满满一大锅的杀猪菜。
血肠,冻豆腐,酸菜,还有猪身上的各种各样的部位。
毕竟是几百人的大锅饭,江朝阳完全没有用什么花里胡哨的菜式。
就是单纯的满满一大锅的杀猪菜,就是单纯的猪肉香。
就已经让一个个躺在炕上恨不得睡上三天三夜的队员们,一个个闻着味捂着肚子坐起来。
天色渐暗。
由于食堂坐不下,直接就在营区里摆起了桌子。
营区食堂侧面的墙上,一块巨大的幕布拉开。
“再高点,对,对,这样差不多够了。”
肖明一边站在放映机后面,一边指挥着两个架着梯子绑幕布的老兵。
喊完之后,他看着梯子下面一群正兴奋地围着幕布转圈跑的小孩子,顿时说道。
“都小心点,要是你们把梯子碰到了,我可是抽你们屁股啊。”
不过长相比较斯文的肖明显然吓不住这群孩子。
甚至其中一个还朝着肖明比了个鬼脸。
“我不信,你才抓不住我们呢!”
“嘿,你小屁孩都嘲讽我是吧!”
“你看我抓不抓得住你们。”
说完刚佯装过去,一群孩子顿时散开,不过嘴里还是喊道“哈哈,抓不住,抓不住。”
结果江朝阳这边端着一大盆的杀猪菜从食堂出来。
下一刻就被一个小娃撞了一下。
不过幸好江朝阳现在不是去年的时候了,所以只是洒了一点汤出来,对方却直接一个屁墩坐在了地上。
江朝阳看着下面,洒了点汤汁在那个小娃身上。
“没事吧!烫着没有。”
对方却咧着大嘴站起来。
“朝阳哥哥,我没事!”
“说完还把手臂上的汤汁用嘴舔了舔。”
然后亮晶晶的看着江朝阳。
“真香!”
舔完后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追赶小伙伴。
“嘿嘿,刚刚朝阳哥哥撒我身上了,我尝到了好香。”
“真的吗?你给我舔舔。”
看着这群闹人的小家伙,江朝阳顿时没好气道。
“一个个的别低头疯跑,要看路!还有待会儿都别着急。”
随着被香味引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整个营区也从下午刚开始的寂静变得越来越热闹起来。
“嗯,就是这个味,这顿饭我一定得敞开肚子吃一顿。”
“快快快,我感觉肚子都开始叫唤了,朝阳,我帮你一起端。”
很快,随着人越来越多,一盆盆的杀猪菜被端出来。
五花肉肥瘦相间,酸菜浸透了油汁,粉条吸满了汤汁,血肠Q弹,土豆软糯。
冻豆腐蜂窝似的孔洞里,更是全部都裹满了汤汁,似乎咬一口下去,汤水都会在嘴里迸发。
远处电影幕布前方已经坐满了不少公社的社员。
不过最终过来吃饭的,只有刘三江他们那些跟着干活的社员,其他人哪怕江朝阳要求也不好意思过去。
不过最后江朝阳他们对于过来的孩子们还是一人给了一块大棒骨拿着啃。
这一顿饭关山河没有说话,王振国没有说,江朝阳也没说。
其他人也都没有说。
满院子都是筷子碰碗的声音,吸溜粉条的声音,嚼肉的声音。
五天五夜连轴转,嘴里吃的都是窝头干粮。
这一口热乎浓郁的大骨汤下肚,五脏六腑像是被烫过了一遍。
然后是带着油水的杀猪菜下肚,一群人感觉从里到外都活了过来。
等大部分人吃得差不多了,天已经彻底黑了。
江朝阳和肖明在营区正中间的空地上架起了那台五四式放映机。
镜头对着食堂外墙钉好的一块白布,白布不太平整,风一吹就鼓起来。
肖明试了试灯泡,调了调焦距。
江朝阳装好第一盘胶片,卡进齿轮。
然后他朝旁边喊了一声。
“关灯。”
咔!
营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
最后一盏灭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黑暗里只剩下放映机镜头那一束光,笔直地射向白布,光柱里细小的灰尘在飘。
齿轮开始转动,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白布上闪过几道竖线,然后画面出现了。
黑白的影像,颗粒粗糙,人物轮廓有些毛。
声音从放映机旁边那个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嗡嗡声和胶片本身发脆的底噪。
可整个营区一下子安静了。
几百号人坐在空地上。
条凳上的,小马扎上的,甚至有的是直接搬了一整根木头,上面坐满了一排的人。
光从他们头顶越过去,扫过没洗干净的泥痕,扫过磨破了棉絮的棉袄,最后落在那块并不平整的白布上。
所有人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银幕上的人物出来后,说话声音不算清楚,有些地方吞字,有些地方含混不清。
但没有人在意。
对于公社的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看电影。
对于那群老兵来说,这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上一次看也都忘记是什么时候。
这个年代的精神生活,对大部分人来说,贫瘠到几乎没有,所以他们会抓住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光影在黑暗中跳动着,一帧一帧的画面从胶片上剥离出来,穿过镜头,打在那块并不平整的白布上。
电影的故事很简单,《牧人之子》主要讲述的就是前些年蒙古草原上,一个复员军人带领牧民克服重重困难,兴修水利、改变家乡面貌的故事。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
几百上千双眼睛就这么眨都不舍得眨地看着。
全场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吵闹。
就连一些家长抱着的孩子,也都一个个瞪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大荧幕,看着上面的故事。
江朝阳没有坐在前面。
他靠在放映机旁边的桌腿上,一边看着胶片转轴的运转是否正常,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银幕。
更多时候,他看的是银幕下面那些人的背影。
几百个背影,深深浅浅地挤在一起,肩挨着肩,影子叠着影子。
这时候没有老兵,没有支边青年,没有公社社员。
全部都沉浸在电影的故事当中。
放映机的光从他们头顶越过去,照亮了白布上的另一个世界。
光照到的地方,是银幕上的故事,光照不到的地方,则是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