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往日里每天早上准时的起床号,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朝阳揉了揉脸,推门出去。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
太阳还没有完全爬上来,东边只透出一条暗橘色的光带。
营区里昨晚摆过桌子的地方,还能看见不少没扫干净的骨头渣,几只麻雀在冻硬又化软的泥地边跳来跳去
不过大部队虽然已经回营,可是一早的动静却跟前几日一样安静。
只有猪圈里那几头猪在那里哼哼唧唧,似乎是在提醒着其他人。
时间到了,该喂大爷们吃饭了!
江朝阳看了一眼前排,特意留出的那几间宿舍,现在也空了出来,几扇门全都半掩着。
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搬空了。
他立刻往食堂方向走了几步。
“小雨,他们人呢!”
“都吃完饭了?”
田小雨正蹲在灶前往里塞柴,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朝阳你起来了啊!他们刚吃完,现在估计已经在门口那边集合了。”
“说不用叫你,你这几天也不轻松,让你多睡一会儿。”
江朝阳愣了一下,转身就往门口那边走去。
绕过宿舍区最前面的供销社和邮局的房子。
此时队伍才刚集结。
后面是总场支援来的三队人马,再加上学完水稻种植技术准备带回去的十几个汉子。
一百八十多号人,列成三排。
行囊背在肩上,工具捆在板车上,队伍站得整整齐齐。
雷东峰站在最前面跟关山河王振国说话,肖明在他左手边,挨个清点人数。
三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江朝阳走近的时候,只听到最后一句。
关山河拍了拍雷东峰的肩膀。
力道不轻,拍得对方棉袄上扑出一片灰。
“营长,感谢你们支援,以后需要我们帮忙直接喊我就行。”
雷东峰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他只是把肩上的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江朝阳走到跟前的时候,肖明已经看见他了。
肖明手里抱着那个翻得起毛边的记录本。
棉帽子扣得很低,围脖裹到下巴,露在外面的脸被晨风吹得泛红。
他把本子往怀里紧了紧,看着江朝阳跑过来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是起来了啊?”
“昨晚你最后带着人收拾到后半夜,你也没歇够,起来干嘛!”
江朝阳没搭这个话。
他喘了两口气站定,目光从肖明身上扫到后面的队伍。
这些人里,有好几张脸他已经能叫出名字了。
那个一开始嫌草席没用的老兵,后来在秧田里捞草捞得最卖力。
那个问他稀播有啥意义的汉子,昨晚走之前还专门跑来问了一遍晒水池的深浅,说回去也要照着挖。
还有一个总喜欢把裤腿卷得老高,结果每次都被冷水激得龇牙咧嘴。
这些人来时身上还带着总场那边的规矩,走的时候,鞋底、裤腿、袖口,全是他们一分场秧田里的泥。
江朝阳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走到肖明面前,伸出手。
肖明看着那只手,把本子换到左手,右手握上去。
去年两只一模一样的白嫩手掌,今年都变成了粗糙手掌。
“如果有问题就发电报。”
“就算是我不懂的,朱师傅那边也会帮忙的。”
肖明点点头。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朝着他这几天的宿舍指了指。
“我那边也一样。”
“在我铺位上,我留了几个本子,里面有我在农学院学的那点东西,也有这几天咱们从地里逼出来的新东西。”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江朝阳一眼。
“你别光盯着田。”
“人也得歇。”
江朝阳笑了笑。
“我们这边秧田都种上了,你就别盯着我了,你先去把总场那边种出来,再回来说我吧。”
肖明也笑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也是。”
“稀播那边别光顾着省种。”
“该补播的时候别犟,该加密的时候也别犟。”
江朝阳点头。
“知道。”
肖明转身走到队伍前头,没有再回头。
雷东峰也笑着朝江朝阳摆了摆手。
嗓门压着,但还是带出了几分粗犷。
“行了,别跟送闺女出嫁似的。”
“回头总场开会有的是机会见面,还有朝阳你有空也去我们二分场转转去。”
“你别忘了,我们一营可是你们娘家,你有机会也去帮我们指点指点。”
江朝阳笑着道。
“营长,你都这么说了,就是没机会,我也得找机会去娘家看看啊。”
雷东峰顿时笑着道。
“哈哈,那行,到时候过来我肯定好好招待你。”
说完,他一挥手。
“出发!”
队伍直接动了起来。
随着板车轮子碾过还没干透的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百八十多号人顺着营区大门,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林子后面,只剩下板车压出来的两道辙印。
关山河跟王振国走到他旁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风把旗杆上的红旗吹得哗哗响。
关山河嗓子还是哑的,轻轻咳了一声,才开口。
“走吧!回去休息。”
“朝阳你也好好休息,后面秧田的插秧,还得你盯着呢。”
总场。
雷东峰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
板车轮子上裹着一层黄泥,人也是一身土。
不过队伍没有先回各自分场驻地。
雷东峰直接把他们带到了总场场部办公楼。
原因很简单。
肖明需要先跟林秉武汇报一分场水稻种植的全部情况。
尤其是诱草处理和稀播育壮的具体操作办法。
这份汇报本来可以用电报简单说清。
但肖明坚持要当面讲。
因为有些东西,电报上的那些字根本说不明白。
草席覆盖的时间节点。
晒水池的位置选择。
水层什么时候浅,什么时候加,什么时候晒。
这些细节差一点,结果就可能差一截。
场部办公室。
林秉武坐在桌后面,棉袄领子竖着。
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茶水早就凉透了。
向俊轩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听着。
肖明站在办公桌前,把记录本摊开。
从盐水选种开始,一步一步往下讲。
从选择高燥向阳的地块开始。
到浸种催芽。
修晒水池。
前面这些,林秉武还算坐得住。
等肖明讲到空田先盖草席,专门把表层稗草骗出来的时候,林秉武瞪大眼睛。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打断。
一直等肖明讲完诱草部分,开始说稀播育壮的出苗情况时,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又紧了一层。
播后六日见针。
出苗整齐。
草害极轻。
这几个字从肖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就像在念一份普通田间记录。
但林秉武已经不自觉从椅子上起来,在办公室里走起来了。
啪。
啪。
啪。
来回走动的步幅越来越快。
“那个九三农场的技术员是怎么说的?”
林秉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肖明拿出一份新文件。
“这是朱师傅拖我们总场转给他们农场的电文。”
“朱师傅原话是,这种出苗环境下,除非后面天气急剧下降,否则他想不出出问题的地方。”
林秉武没有坐回去的意思。
绕过桌子走到肖明面前,伸手把那个文件拿过去。
他翻到朱向梁关于产量预估的那一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秉武盯着本子上那行字,嘴里念了一遍。
“亩产有可能达到关内四百斤的高产标准。”
他把文件合上,拍在桌上。
“四百斤。”
“这要是真的,一亩水稻可顶两亩半小麦。”
他说完,转身看向窗外。
总场的育苗棚显然早就挖好了,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可能会让水稻产量提升这么多。
这个消息让林秉武有些难以置信,心中却又十分期盼这事是真的。
他转回来,十分认真地看着肖明。
“肖明,你说那咱们总场的四万斤稻种,是不是也得按那个什么稀播,还有壮什么,壮阳的法子来?”
“我们也可能到达亩产四百斤吗?”
说完他自己又皱了皱眉。
“我也不用四百斤,三百斤就行,这也是咱们去年小麦亩产的两倍了。”
显然林秉武虽然连名字都没记全,注意力全部被亩产吸引了。
肖明闻言顿时轻咳一声。
“场长,不是壮阳,是育壮,就是尽量培育壮苗。”
“原理就是通过给予更多的生长空间、营养和光照,让秧苗长得更健康,扎根更深。”
“从而可以让秧苗更好地克服低温,抢占农时,而且我们将有限的肥力集中供给有效植株,也能为后续单产提升奠定基础。”
这话让林秉武听得脑袋都大了,他直接摆手道。
“你不用跟我说什么原理,你就跟我说,咱们能不能学,产量多少就完事了。”
肖明顿了顿直接点头道。
“能学,但有几个前提条件。”
“甚至我们有些地方得多出点力,另外关于亩产,也不能全部达到亩产四百斤这个基础。”
“朝阳他们目前几个大田也准备分几块,想要达到这个产量,是需要保障肥料供应的。”
“他们分场目前也只能把所有粪肥都集中,最后也只有一千亩的稀播田能用上足够的肥料从而去冲击高产,剩下的也达不到这个标准。”
“如果场长你能搞来足够的化肥供应,那我可以保证绝对能最少四百斤,甚至五百斤我都有信心。”
林秉武闻言顿时吸了口凉气。
“足够化肥?”
“这我去哪里给你搞?”
毕竟化肥这玩意只能进口,现在搁啥地方都是最金贵的玩意。
他只能无奈地看向肖明。
“就没有别的办法?”
肖明摊了摊手。
“那就只能尽量用我们自己的那点农家肥了。”
“毕竟农业生产,种子只是一方面,管理也是一方面,还有肥料也非常关键的一方面。”
“只有这三者全做到最好,土地才会回馈给我们最高的产量。”
“肥料不跟上,那我估计最多也就只有三百斤左右。”
“不过,我们总场这点肥料怎么分呢!”
林秉武有些头疼。
是啊!
就那点农家肥,怎么分呢!
接着他目光立刻看向边上双手抱胸的向俊轩。
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
“局长?”
向俊轩直接放下手转过头。
“你别看我,局里有没有化肥你们不知道吗?”
“去年就省里支援了一批肥田粉。”
“也都给你们分下来了。”
“不行你就带人去局里给厕所全掏了,掏多少都给你们。”
说完,向俊轩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开始扣大衣扣子,林秉武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