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您这是要去哪,是要回去吗?”
向俊轩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抻了抻衣角,语气跟平常巡查时没什么区别。
“这几天你们这片驻扎的队伍我都看遍了。”
“该防的春汛隐患都防好了,该撤回来的人也都撤了。”
“你们种地的事情,我不多参与。”
他拿起放在窗台上的棉帽子戴上。
帽檐压得很低。
“我得去一分场看看。”
“他们那个水库修得怎么样,能不能扛住今年春汛。”
林秉武翻了个白眼。
这个时间点,人家都建好了,你去看水库。
他信才怪。
不过他也知道向俊轩的脾气。
再说这位副局长要去的地方,也不需要跟他商量,只能直接问道。
“那局里那边怎么办?”
“您前两天布置的春融风险检查汇总还没报上去呢。”
向俊轩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头摆了摆手。
“你直接替我汇报就行。”
“就说我亲自去一分场盯着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走。
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一个他确实想去一分场看看,另一个他也怕被这货给缠上要化肥。
那他可没有那个本事搞来。
化肥不是稻种。
稻种他去九三农场厚着脸皮还能要出来。
化肥却绝无可能。
毕竟这玩意事关自己单位的粮食核心产量,每一点份额那都是从省里指标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有额外的。
不到两分钟,楼下传来吉普车发动的声音。
引擎轰了两下,就往东边的路上去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秉武看着窗外吉普车扬起的灰尘,嘴角抽了一下。
“没办法就没办法呗!向局跑什么啊!”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口凉茶看着肖明道。
“算了,咱们尽量能产多少就产多少吧!”
“虽然达不到四百斤,三百斤也不错,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三百斤也挺满意的了。”
“怎么也是小麦的两倍了呢!”
“肖明你带人下去准备吧!只要不要化肥,需要什么直接说就行。”
肖明直接点头道。
“那场长我就下去先带人准备。”
“其他的到没有什么缺的,草席咱们不缺,虽然我们没有朝阳他们那个进口的圆盘耙,但是我们用木耙最多速度慢一点。”
说完之后肖明立刻走出办公室。
但是这一直没有说话的雷东峰却没有跟着出去。
反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林秉武看了一眼,心里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老雷这次你带队辛苦了!”
“赶紧带你们人回去休息吧!”
“毕竟马上要春耕了,好好休息几天,然后接下来全身心投入春耕里面。”
说完之后,直接拿起肖明带回来的朱向梁拖他们总场转送的电文和茶杯,
结果刚走到门口。
雷东峰就走到林秉武后面站定。
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
“场长,我觉得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您觉得呢?”
林秉武眼皮立刻跳了一下,他就知道这货闷不作声在搞幺蛾子吧!
他于是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我觉得你在想屁吃。”
“赶紧给老子滚蛋。”
雷东峰却一点没被这话吓着,毕竟对老领导他可太熟悉了。
他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场长,我们二分场这次可是出了大力的。”
“一百七十六号人搁一分场干了小一个月。”
“不然总场这四万斤稻种的育苗人手,可不一定留得下。”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所以,我们二分场咋地也得分一半吧。”
林秉武瞪着眼。
“一半?”
“去一趟一分场你是别的没学会,就学会狮子大开口了是吧。”
“我跟你说没有啊!”
“一粒都没有,赶紧走。”
“不走是吧!”
“你不走我走。”
他一边拿上东西往走廊方向走,一边回头瞪眼道。
“你带去的是你二分场的人吗?”
“三队人马里头还有三分场和四分场的呢。”
“这些稻种我是不是也都得分一点?”
这话刚说完,结果走廊左手边一扇虚掩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颗又黑又大的脑袋探了出来。
李大栓这会儿眼睛亮得跟猫见了鱼似的。
“场长,你要分稻种啊?”
“我可听司务长说,朝阳那边弄了一个新办法,说最高亩产能到四百斤,真的假的?”
他说完也不等回答,扭头朝屋里面喊了一嗓子。
“司务长,那事我回头再跟你说啊。”
“我现在有点别的事。”
说完他整个人就从门里挤了出来,显然这时候也顾不上跟后勤谈事情了。
林秉武看见他,太阳穴更是跳了一下。
语气更硬了。
“李大栓,你现在立刻给老子滚一边去。”
“啥好事你都要,我给你两脚你要不要?”
李大栓嬉皮笑脸地搓着手,脖子缩了缩,但腿没动。
“团长你给我就要,不过稻种我还是得要。”
“我不贪,一万斤就够。”
“正好,要我说,咱们去支援的队伍一家一万斤就很公平嘛!”
雷东峰在旁边点点头。
“场长,一万斤我也可以接收,就当我为总场让一些。”
林秉武的步子停了,他转过身,瞪着这两个人,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给总场让一些?这话你也说得出来?”
“当我地主老财呢?前面还是只是开口分一半。”
“合着最后我们场部这边就只能留四分之一了?”
说完指着外面的大门方向。
“滚。”
“都滚。”
他伸手指着雷东峰。
“还有雷东峰,你们不是刚从一分场回来吗?”
“朝阳那边八万斤稻种,你随便匀一点不就行了,不给你就跪那,我不信他关山河好意思。。”
雷东峰的目光往墙上的地图飘了一下,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关山河现在虽然也是分场场长了,可他一口一个老领导,老大哥喊着。”
“我没好意思开口?”
林秉武听完这话,嘴都气歪了。
“合着人家一顿好话把你说迷糊了!”
“你不好意思跟老下属开口,就好意思跟我这个领导开口是吧?”
雷东峰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
“那当领导的不就得给下属解决问题吗?”
李大栓立刻跟上频频点头。
“就是场长。”
“万一总场这边出意外呢。”
“就像去年那一场冰雹。”
他举起四根手指头掰着数。
“你看啊!”
“四分场就在总场边上他们有没有都行,可我们不一样啊!”
“我们三分场现在搁最西边。”
“二分场在最北面。”
“一分场在最东面。”
“咱们这样就把风险都分散开了啊。”
“你看对不对。”
林秉武闻言一脚力道不大的踹了对方屁股一下。
“对个屁,你个乌鸦嘴会不会说话?”
“还冰雹。”
“要是再来冰雹,我把你绑旗杆上挨冰雹。”
李大栓挨了一脚也不躲。
他笑嘻嘻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却一直盯着林秉武的表情。
“嘿嘿,扛冰雹就扛冰雹,只要稻种给我们就行!”
听到这话,林秉武只能背过身去肩膀起伏了两下。
看着这俩不要脸的样子,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被人抢了粮仓的心疼模样。
“一个分场一万斤,拿上给老子赶紧滚去你们自己的分场去!”
雷东峰和李大栓同时挺直了腰。
林秉武这时候却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也沉下来,没有刚才开玩笑时的语气。
“但我话提前说好,种子领回去,都给我好好照顾好。”
“谁他娘领回去当大米饭煮了吃,别怪老子真收拾你们。”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语气比前面更重。
“还有来年的种,都给我留好了。”
“我到时候挨家去检查。”
“要是谁瞎糊弄,可别怪我不讲老兄弟的情面。”
雷东峰和李大栓对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
“场长这你放心。”
雷东峰犹豫了一下。
“场长,还有,那个。”
林秉武有些疑惑。
“什么?”
“就是,人啊!”
“去一分场学种稻的那批人,咱咋分啊?”
林秉武闭了闭眼。
搪瓷缸子里最后那点凉茶,被他一口闷掉,深吸了一口气。
“你去找肖明同志。”
“让他把人按稻种的种植数量分一下。”
“谁跟谁回去,让他安排。”
说完,他把搪瓷缸子往走廊窗台上一顿。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现在不准说任何话,立刻,马上,从我视线里消失。”
“是!”
“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之后,雷东峰和李大栓敬了个礼。
“对了,场长,要是有化肥的消息可别忘了通知啊!”
说完,脚步快得像怕他反悔。
林秉武靠在走廊的窗框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过墙角消失。
“跟老子上辈子欠你们似的。”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还化肥,老子也想要化肥呢!”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手里的那份记录。
诱草处理。
稀播育壮。
这些字一个个落在纸上,看起来都不算复杂。
可就是这些简单的东西,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多少人就想不出来。
林秉武又想起刚才向俊轩离开的背影。
局长嘴上说去看水库。
可谁不知道,他真正想看的,是一分场那片已经出针的秧田。
他把文件拿好,直接抬头朝着一个人喊道。
“通讯员!”
其中一个门立刻打开应声道。
“场长!”
林秉武把文件夹递过去。
“给局里发报。”
“另外这一份是九三农场技术员给他们九三农场的电文,你也给九三农场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