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一眼瞧见他。
“朝阳,你怎么来了?这活不用你来,你去考虑怎么多搞点肥料就行。”
江朝阳笑着回应。
“这不是有了点头绪,来找朱师傅商量一下嘛!”
“场长,你不用管我。”
“你们忙就行。”
江朝阳这话说完,关山河哪还有心思找草啊!
刚准备过去,就看到其他老兵一个个可怜兮兮的目光。
顿时摆了摆手。
“行了,都歇!都歇!”
“都喝口水再干!”
这话说完,一群老兵像得了大赦。
纷纷从泥水里爬上田埂。
有的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自己感觉现在看周围的东西都在转动。
一群大老爷们立刻老实不少。
江朝阳走到朱向梁边上。
“朱师傅,我有个想法。”
“你帮我参谋参谋。”
朱向梁把竹竿横在膝盖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你说。”
“你说咱们在稻田里养点鸭子怎么样?能不能行?”
朱向梁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
他把壶盖拧回去,侧过头看江朝阳。
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开玩笑。
“稻田里养鸭子,这怎么能行?”
江朝阳却直接道。
“怎么不行?”
他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框。
“朱师傅,咱们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肥。”
朱向梁不用想就答出来。
江朝阳在框里画了几道竖线,代表秧苗。
又直接在秧苗旁边画了一圈,表示鸭子。
“稻子移栽到大田以后,返青、分蘖、拔节、抽穗,想要高产最好每个阶段都要肥。”
“咱们农家肥已经全压在育秧田里。”
“大田靠什么?”
“现在根本没有,就靠五头猪和一两百只鸡鸭,远远不够。”
“而集中养殖,以我们目前的医疗条件,也容易出问题。”
“所以我认为分散开来,进行稻田散养反而是一种互补的办法。”
朱向梁没吭声。
这问题昨晚在食堂刚提出来的时候,他也想了一宿,毕竟当时向俊轩的大饼,对他吸引力也是很大的。
不过他现在也没想出办法。
可没想到江朝阳一晚上就有主意了,但稻田养鸭这事能不能行,他还真不确定。
朱向梁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鸭子在稻田里拉屎当肥料?”
“理论上来说可以,但是我不确定会不会把秧苗踩死。”
江朝阳把树枝往泥里一戳。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所以我的想法是,等插秧以后,等秧苗返青扎稳再放鸭子,而且先放十五到二十日龄的雏鸭。
“一个是给我们足够时间搞雏鸭,另一个雏鸭小这种踩苗几率也会大幅度降低。”
“而且咱们就选现在养的东北麻鸭。”
“这种本地麻鸭体型小,腿脚轻,再加上稻苗小的时候雏鸭也小。”
“等鸭子长大,那稻子估计已经比鸭子高两倍了。”
“这样鸭子可以在田里吃各种杂草嫩芽,吃螺蛳、蚂蟥、小虫等等。”
“吃完直接就能拉在水里,鸭粪被水一化,就成了稻子的肥。”
朱向梁脸上的困惑慢慢变成琢磨。
就在这时候,江朝阳后面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朝阳,这直接拉地里,不能烧根吧!”
“我记得以前谁家养鸡就是用鲜粪直接烧死了。”
江朝阳回过身还没等说,朱向梁反而摇头。
“鸭粪到时不用太担心烧苗问题。”
“鸭粪不像鸡粪猪粪那么冲。”
“而且鲜粪落在水里,要先被水稀释分解,肥劲慢慢放。”
“除非一亩田里塞几百只鸭子,还一个劲逮着一根苗使劲拉,不然不用担心这个。”
关山河一听,直拍大腿。
“既然不用担心,那还等啥?”
“直接干就行啊!”
朱向梁却摇头。
“没那么简单。”
他把水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着。
“鸭子吃草吃虫,然后拉肥,理论上是一条完美的循环。”
“可田里的草和虫子不是吃不完的。”
“吃完了呢?”
“总不能让鸭子饿着肚子干活。”
“饿了,它真会啄稻苗吃的。”
江朝阳听到对方这话,直接站起来,手往东面那片湿地一指。
“这也是我前面一直考虑的问题,所以我今天早上特意去了鸭舍一趟。”
“朱师傅,你看那边。”
只见远处河对岸的阳光底下,湿地水塘连成一片。
大的、小的、圆的、长条形的,少说几十个。
水面上已经浮着一层毛茸茸的绿。
“今天一早,我跟大壮去捞过。”
“现在浮萍已经冒头。”
“不过现在还少。”
“可等五六月水温一上来,一天捞空大半的水面,第二天又能铺满。”
“这东西繁殖力比稗草还猛。”
“一片叶子过一宿,能分出好几片。”
“鸭子爱吃。”
“还省杂粮。”
“咱们去年当时一直留下的那好几千亩的湿地,现在就是现成的浮萍养殖场。”
关山河听到浮萍两个字,挠了挠后脑勺。
“那玩意还用养吗?”
“到了夏天,水面全是绿的。”
“一竿子捞下去,沉甸甸一兜。”
“鸭子吃都吃不完。”
江朝阳直接摆了摆手。
“一开始我确实光想着喂鸭子,但是现在我们完全可以更进一步。”
“不光是用来喂鸭子。”
“多余的浮萍我们捞上来。”
“跟鸡舍、猪圈、厕所攒的粪肥混在一起堆沤,一个是增加我们肥料的数量。”
“这种沤上十天半个月,就是上好的绿肥。”
“甚至摊到大田里追施,比我们光撒粪水还要强得多。”
说完他用手指在空中画圈示意了一下。
“这样的话,早上鸭子进田,吃草除虫,下午浮萍喂鸭。”
“然后不光鸭粪能肥田,多出来的浮萍还能沤绿肥,再追施到大田。”
“这一圈转起来,哪怕效果赶不上进口化肥,但是也不会差特别多,更重要这绝对比我们撒几瓢粪水要强。”
“而且只要我们的湿地水塘在,那些快速繁殖的浮萍,就是我们不用花钱却能源源不断获得的饲料和肥料。”
这话说完。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原本歇脚喝水的老兵也围了过来。
一个挨一个蹲在坡坎边上。
脸上还沾着泥点子,都目不转睛的听着。
甚至有老兵嘀咕道。
“我说从去年开始,朝阳你就一直说咱们的湿地一定得保留着。”
“我想着就是用来泄洪用呢!”
“合着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那那些把湿地填了直接种粮的队伍,在知道以后肠子不得悔青了啊!”
“种水稻时同时养鸭子,鸭子还能帮咱们除虫除草,让稻子长得更好,到时候稻子收割了,鸭子是不是也养肥了?”
这话一出,不少老兵都瞪大眼睛。
“要是能成,今年秋天,我们一分场交出去的岂不是就不只是粮食了?”
江朝阳点点头,指了指脚下的秧田。
“是的,不光是鸭子鸭蛋,这就是一条可以复制的路线。”
“鸭子和水稻都是本地的,湿地浮萍在咱们北大荒更不是稀罕物。”
“如果成功,我们就是在北大荒开辟一条新的稻鸭共作的新路线。”
“一条不需要珍贵的外汇,不需要贵重机器的路线,只要投入点力气,谁都能跟着学的稻香鸭肥的新路线。”
“这也是我们为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送上的属于我们一分场最好的献礼。”
江朝阳最后这句话声音不大,也不激昂。
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听得心潮澎湃。
关山河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一句提劲的,结果想了半天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用手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干。”
“必须干!”
“还必须得干成!”
短短几句话。
周围声音立刻就压不住了。
“干他娘的!”
“不就是鸭子吗?老子连水坝都修了,还怕伺候鸭?”
“就是,咱们一分场造不了钢,也修不了多少路。”
“可咱们一样能做出最大的贡献,能让这片泥巴长出最多的粮,还能让地里长出最多的肉。”
“我们一分场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巨大的声音,在田埂上一下子炸开锅。
给国家的献礼,对这群老兵来说诱惑力别提有多大了。
朱向梁没跟着喊。
他盯着地上那幅用树枝画出来的循环图看了好一会儿。
浮萍喂鸭,鸭粪肥田,浮萍还能沤绿肥。
湿地最终又能产出浮萍。
所有投入几乎都来自脚下这片黑土地本身。
不靠进口化肥。
不靠额外拨款。
他种了十几年水稻,头一回看见有人把种稻、养殖、湿地全部串成一条链。
就像是对方当初在他们九三农场讲的产业链循环一样。
不过这一次的循环更原始,也更简单。
可是即便如此,哪怕他也知道对方讲过循环产业链,依旧想不出这种办法。
或许说他以前也根本没有想过把鸭子往稻田里赶。
任何带有一丝风险的事情,他本能就会去规避,根本不会去思考如何应对风险。
他不得不承认,人跟人似乎真的不一样。
朱向梁抬起头,嘴巴张了张,看着江朝阳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朝阳,我觉得你这个想法确实不错,可行性也高。”
“但有一个难题,就是鸭子!”
“按照你的说法,想要保证每天鸭子的除虫和肥力效果,一亩地最起码也得放养十只左右的鸭子吧!”
“就算只做一千亩样板,也得一万到一万五千只鸭崽。”
“你们场里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百只。”
“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呢?”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先是一滞,然后看向江朝阳。
关山河正好也侧过脸来。
江朝阳没回答,他反而偏头看了一眼关山河。
关山河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抽了抽。
自己的水壶往腰间一别,清了清嗓子。
“局长昨晚不是说了嘛。”
“有任何需要,在农垦局框架内,他尽量帮忙协调。”
他搓了搓手。
脸上露出那股又兴奋又准备薅羊毛的劲头。
“化肥没有能力协调,咱们也都理解,毕竟进口的东西谁也没办法。”
“鸭崽局里总不会也没有能力协调吧?”
“咱们这么多农场,哪家下面分场不养个百八十只的鸭子?”
朱向梁嘴角抽了抽。
现在他觉得军垦这边似乎真跟他们那边不一样。
这边的人更直接,也更粗鲁,有困难甚至直接敢把难题往领导那边丢。
就连上下级之间也比他们那边随意很多。
就光是这个一分场,他不止一次看见农场的好多老兵直接跟关山河这个场长勾肩搭背、嬉笑怒骂。
当然,干活的时候,该挨骂也没少挨骂就是了。
这种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感觉待得很舒服。
而此时,在百亩密播育苗田的对面一侧。
向俊轩正跟王振国蹲在另一块育苗田边拔草。
他今天换了一件关山河的旧棉袄,袖口有点短,穿在身上不太合适。
可他也不在乎,照样蹲在泥边,一株一株分辨。
风把远处田埂上的喊声送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能听见一阵压不住的喊声。
向俊轩抬头看了一眼。
“那边咋了?”
王振国也看过去,距离很远,只能看见人员聚在一起。
“我看朝阳在刚才过去了,应该是打气吧!”
“阿嚏!”
向俊轩刚要低头,就感觉鼻子一痒,他揉揉鼻梁,嘀咕了一句。
“朝阳又开始动员了?我怎么有不太好的感觉呢!”
远处的王振国却直接停下手说。
“局长,是不是昨天感冒了?要不您还是去场里歇着吧!”
向俊轩摆了摆手。
“没事,应该是刚才挂了点风。”
这时候,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喊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那片秧田。
昨晚那张饼,是他亲手递出去的。
可递出去以后,他心里也不是一点不打鼓。
几千亩水稻,寒地高产,年底汇报。
哪一件都不是小事。江朝阳再能折腾,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干部。
压力给太大,苗还没长起来,人先被压弯了,那就不是激励,是害人。
向俊轩把手里的草丢到田埂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我是不是给那小子压力太大了?”
“要不直接跟他说?”
向俊轩望着远处,自己摇了摇头。
“其实能稳定亩产两百斤,就已经够我们局里拿出手了。”
“剩下的其实达不到也没事。”
王振国没先接话。
他也有点担心。
但他更知道,江朝阳不是那种只会被饼砸晕的人。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道。
“我觉得朝阳还是个比较谨慎的人,应该不至于被这点事直接压垮。”
听到这话,向俊轩也点点头。
“你说的也对,局里准备提拔,要是他这点压力都扛不住,对他未必是好事。”
“因为越往后面走压力就会越大。”
他说完,看着春风从田埂上吹过,忍不住感慨道。
“我现在最怀念的,反而就是我当初带着弟兄们在野地里开荒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也什么都没有,当时才刚建国,我们日子比你们还苦。”
“我反而觉得那是我最开心的阶段。”
“后来随着农场的人员越来越多,我的位置也越来越高。”
“但是身边能跟你嬉笑怒骂的老兄弟,却反而越来越少。”
“哪怕在一起喝酒,也没有一开始那种随意的感觉了。”
王振国笑了笑。
“那局长,你现在找朝阳那小子喝,他肯定能给局长你那种随意的感觉。”
“他跟我们林场长和李书记吃饭时,也都一副跟家里长辈一样的态度。”
向俊轩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那小子确实精的跟猴一样,特别是在察言观色方面。”
“你敢稍微一松,他就敢顺杆往上爬。”
这话说完又笑了一下。
“不过也是,这小子这种性格怎么能被压力压垮呢!”
“他就算是遇到困难,肯定也会把困难和压力转给别人。”
这话刚说完,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边。
“局长——!”
向俊轩抬起头,就看到很远处江朝阳招手的身影。
听着耳边的声音,一开始那股不好的预感立刻从向俊轩的内心深处扩散开来。
“振国,朝阳那小子是不是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