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发函的速度很快。
王余喑那边亲自把电文整理出来,措辞改了三遍。
最后更是直接把不得影响春耕几个字直接放在最前面,这封电文才从局里发出去。
发报员敲击电键的嗒嗒声响起。
声音一路传到各农场场部,又从场部转到下面分场,再传到一个个散在林边、河套、草甸深处的垦荒点。
春耕在即,各处基本都在整修农具,整理种子。
就等土地化冻得差不多后,立刻开干。
可这份电文一到,许多地方的干部还是把手里的活先放下了。
毕竟一分场这三个字,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生面孔。
去年的外贸、搞电机厂,还有今年的场社互助、建水库,都通过他们农垦内部的宣传材料传遍了整个荒原。
毕竟这个时候他们荒原上根本没啥精神生活。
所以这时候,局里下发到各个垦荒点的宣传材料,就是这些人热议讨论最多的焦点。
一处靠近穆棱河支流的连队垦荒点。
连长赵铁柱把电文拿在手里,来回仔细看了两遍。
边上好几个班长都扯着脖子也都看过去。
“你看看,又是那个叫江朝阳的年轻人折腾出的新玩意儿了。”
“还要搞什么稻鸭共作。”
“你觉得能行吗?”
“我也不知道,上面说是把鸭子赶进水稻田里,吃草吃虫,拉屎肥田,秋天收稻子还能收鸭子,我觉得挺不错的。”
“而且那岂不是都不用拔草了?直接种下就成?”
“连长,你觉得能行吗?”
赵铁柱看完后,把电文直接递过去。
他从一开始眉头紧锁思索,到一点点放松,最后直接开口说道。
“我觉得应该是好事。”
几个班长都看过去,赵铁柱直接道。
“咱不是聪明人,就别去想聪明人是咋想的了。”
“你要是想明白了,你不就是聪明人了吗?”
“那你还能来种地?”
“你别管咱们懂不懂,反正我就问你,这个江朝阳以前折腾的事,哪回是全瞎折腾?”
这话一出,屋里没人吭声了。
他们没去过一分场。
可一分场的事,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一个班长含糊着说道。
“场长你的意思是咱们报?”
赵铁柱看向窗外那个家禽圈。
里面几只鸡,十来只鸭子,其中鸭子正挤在水坑边上,鸭嘴一下一下啄着水面,似乎在找食吃。
他盘算了一会儿。
“报。”
“不光要报,还要尽量多报。”
“咱们宁可信其有。”
“现在一只鸭换一斤稻种,这事怎么都亏不了。”
另一个班长有点舍不得。
“可咱就这么几只鸭,不是你说等下地的时候,杀几只给大家补补吗?”
赵铁柱直接摆了摆手。
“你看的是啥,人家要的是鸭苗,还是要现孵的鸭苗!”
“谁让你把我们的老鸭送过去了?现在这些是我们下金蛋的老母鸡。”
“还有一个多月呢,我们这些老母鸡孵一窝咋地也够二十来只鸭苗了。”
对方缩了缩脖子。
“连长,那是老母鸭,不是老母鸡。”
赵铁柱瞪眼道。
“你别管是老母鸡还是老母鸭,能给我们下金蛋子就行。”
“等换来稻种,咱们明年不就能按照这上面写的,搞那个稻鸭共作吗?”
“要是有稻种,我现在就想种了。”
“这一年收稻又收鸭,你说人家这个脑子咋长的呢!”
“鸭子咱们也有,咋没有想出这种办法。”
一个老兵听到这话,琢磨了一下,顿时眼前一亮。
“连长,你说既然稻子和鸭子能一起养,咱们能不能把鸡养麦子地里?”
“他们搞稻鸭共作,我们搞麦鸡共养行不行?”
说完还一脸兴奋,觉得自己也想出了一个新办法。
边上一个老班长顿时一巴掌拍过去。
“你想啥呢!”
“鸡能养麦地里吗?”
“你怎么不把老鼠养粮库里呢!”
说着还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外面鸡鸭圈的地面,都快被那些鸡刨掉一层了,这你要是养鸡,不给你麦种全刨出来吃了光才怪!”
所有人顺着对方望过去,发现虽然鸡鸭圈在一起养着,但是鸭子们明显喜欢在水坑那边啄点浮游杂草吃。
鸡这边则不停地用爪子刨着地面,不时用嘴巴啄地面的草籽和虫子吃。
看到这一幕,赵铁柱也无语的看着那个大聪明。
“我说什么来着。”
“咱不聪明就跟着人家聪明人学就完了,人家咋干的咱就跟着怎么学就成。”
“就怕你来这种自己觉得能行的小聪明,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完他把电文折起来,往怀里一塞。
“行了,我给场里回话,咱们连先报二十只。”
“别等晚了名额没了。”
说完看着一位老班长。
“咱能孵出二十只鸭苗吗?这可是咱们明年种稻子的关键。”
那班长咧嘴笑了。
“连长,交给我就行,不过二十只是不是少了点?”
赵铁柱刚要骂,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他摸了摸胡茬,眼睛瞟向鸭圈。
“那就三十只。”
“别太贪。”
“万一太多你照顾不过来,死了就更亏了。”
“连长放心,我一个人照顾三十只鸭子要是都顾不过来,那我直接找块石头撞死得了。”
很快,同样的事情,在各处小垦荒点里一遍遍发生。
有的连长正在地头分派犁地,听完老兵念电文,直接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让人先报五十只。
有的垦荒点连像样的鸭圈都没有,就几只鸭子跟鸡混在一起养,可点里的老兵还是拍着大腿说,找公社老乡借两窝种蛋也得先凑上。
这些垦荒点的干部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们知道,局里真要分好东西,肯定先到他们总场,然后再到分场,等到他们的时候,最快也得两年了。
现在有机会自然得抓住了。
更何况,付出的不是粮食,不是机器,不是壮劳力。
就是几个鸭蛋,就是让养殖员多操点心,多弄几只小鸭崽而已。
这买卖,傻子才不干。
所有消息一层层往上传递,汇总到一五二农场的场部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一五二农场场部比小垦荒点气派不少。
院里停着两辆小嘎斯,一辆老吉普车,办公室门口还挂着刚刷过漆的牌子。
场长许国梁正坐在办公室里写着什么。
一个干事坐在对面,手里正拿着一份汇总表。
“场长,下面分场汇总的数量都报上来了,我们场部这边登记多少?”
许国梁摆了摆手。
“场部这边不着急。”
“一分场还没秋收呢!一个空口许诺,急啥?”
“先看看风向再说!”
干事点点头。
许国梁放下笔,又问。
“下面分场和垦荒点咋说?”
“几个连队参与?”
干事翻了一下手里那摞纸,脸色有点古怪。
“都报上来了。”
许国梁有些诧异。
“都报了?总共多少?”
干事咳了一声。
“三千四百多只。”
许国梁手里的笔直接放下,声音都大了几许。
“多少?”
干事又看了一眼纸。
“三千四百六十二只。”
许国梁瞪着他。
“那群狗日的有这么多鸭子吗?”
“你确认电报没发错?”
干事苦笑。
“场长,人家又不是现在要大鸭子。”
“一个多月时间呢,鸭苗现孵都来得及。”
“我还特意问了几个垦荒点,人家说江朝阳那小子折腾出来的事,十有八九有门道。”
“他们都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先抢名额。”
“甚至有好几个连队本来没养鸭子,直接带着自己的猎物,去老乡家让人家帮忙孵。”
“还有一些也是去老乡家换了点鸭蛋的,最后才凑了这么多。”
许国梁的脸皮抽了抽。
他没急着骂,伸手把那摞登记纸拿过来,一张一张翻。
有的报二十只。
有的报五十只。
有个靠近河泡子的点,直接报了一百二十只。
许国梁越看越坐不住。
干事又补了一句。
“他们说了,反正付出的就是十几个鸭蛋,再就是负责养牲口的同志多费点心。”
“再说都是兄弟单位,他们也不怕一分场跑了。”
“一只雏鸭换一斤稻种,就是换回来当大米吃都合算。”
“所以就全都报上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干事试探着问。
“场长,那咱们场部还看风向吗?”
“还是说现在就报上去?”
许国梁抬头看他。
“风都吹脸上了,这时候了还看个屁的风向。”
“再看,毛都抢不到一根了。”
干事愣了一下。
“直接报一千。”
他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对,想了想。
“不。”
“凑个五千往上报。”
干事张了张嘴。
“场长,这是不是多了点?”
许国梁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多啥多?”
“一分场一共就要一万五。”
“光咱们底下都报三千多,其他农场都是木头疙瘩?”
“你能想到的事情,别人想不到?”
“我们农场下面人这么想,其他农场就全是笨蛋?”
干事还想说什么。
许国梁已经把大衣往身上一披,帽子扣在脑袋上。
“算了,你不用发了。”
“我亲自跑一趟局里。”
干事有点疑惑。
“场长,局里说让我们汇总上去就行。”
许国梁回头骂道。
“汇总个屁。”
“光把电文发过去,你知道你排第几个?”
“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我要是不亲自去,我们一根毛都吃不到嘴里你信不信,那些不要脸的老东西一个个能把名额全吞了。”
“到时候哪怕局里有稻种下来,我们场也落后面了,赶不上一五九场就算了,还能让别的场压我们头上?”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朝院里喊。
“运输班谁值班?”
“赶紧的,出车,去局里!”
院里正蹲着修车的司机抬起头,立刻擦了一下手就往另一边的吉普车那边跑。
随着排气管突突突冒着灰烟,吉普车很快发动起来。
许国梁坐上车时,还回头叮嘱那个干部。
“你把下面各点报数再核一遍。”
“跟他们说,量力而行,谁要是虚报,或者耽误春耕,到时候稻种总场直接给他们连队全扣下。”
“现在麦子都种不明白的就别去整什么稻子了。”
干事忍着笑,立刻点头应了一声。
吉普车一路往局里赶。
等许国梁赶到局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往下午偏。
局里大院里却停着两辆吉普车。
一辆车门上还沾着新泥,另一辆车头前还拴着一根麻绳,显然路上也遭了罪。
许国梁一看车号,脸就黑了。
一五五农场。
一五六农场。
他把车门一推,人还没完全下车,嘴里先骂开了。
“我就知道。”
“这两个老王八蛋肯定来了。”
说完直接没等后面,许国梁大步走了进去,刚到王余喑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主任,咱们一五五离局里近,鸭苗运输方便,损耗小。”
“这事不能光看数量,你还得看成活,我们农场肯定成活率最高。”
另一个声音马上顶回去。
“放屁。”
“你离得近,难道鸭子就比我们一五六的金贵?”
“我们河泡子多,鸭子养得好,小鸭崽也更壮实,我们八千你们七千正好。”
许国梁一听,气得笑了。
他推门进去,嗓门直接压过屋里两个人。
“两个臭不要脸的玩意。”
“仗着离局里近,一天天净占我们便宜。”
“我就猜着你们肯定已经钻进来了。”
屋里两个人回头。
一个是一五五农场场长,瘦高个,脸颊窄,眼皮耷拉着,可嘴巴厉害。
另一个是一五六农场场长,膀大腰圆,袖口卷着,像是刚从地里赶来。
王余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已经摊了好几份登记表。
他手边的茶缸子里水都凉了,茶叶浮在上面,没人顾得上喝。
王余喑看到许国梁进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许也来了。”
许国梁把文件包往桌上一放。
“主任,我不来行吗?”
“别人我不管,我也不说虚的。”
“我们一五二农场,直接提供五千只。”
“一只都不能少。”
一五五农场的场长当场站起来。
“凭啥你一来就五千?”
“我们俩先到的,都已经谈好了。”
一五六农场的场长也拍了桌子。
“就是,我们两家已经都说好了。”
“这次局里说的是自愿登记,而且这也不是强制任务,你们没必要参与。”
许国梁指着他们两个。
“你们别跟我扯犊子。”
“我手底下散出去的垦荒点都报了三千多。”
“五千只一只不能少。”
王余喑听得太阳穴都发胀。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
“行了。”
“都坐下说。”
三个人谁也没坐。
许国梁还把帽子摘下来,往桌边一搁。
“主任,咱们都是老部队出来的,也别绕弯子。”
“我就一句话。”
“我们一五二能拿出五千只鸭苗。”
“不过如果需要更多,局里要多少,我们凑多少。”
说完他还特意朝着外面指了指。
“你们俩也别争了,要是再掰扯下去,后面可就指不定来多少人了!”
这话一出,两人顿时反应过来。
“那就一家五千,主任您直接给一分场发电就行,区区一万五千只鸭苗,我们就能解决。”
“大家都是兄弟单位,能帮我们肯定是全力以赴。”
“对对对,主任您直接盖章就行,我亲自送去电讯科。”
王余喑看着他们,脸上是真有些挂不住的头疼。
一开始他还担心下面响应不够。
毕竟春耕忙,鸭苗孵化也要人照看。
可谁能想到,消息一传下去,不够分的不是鸭苗,是名额。
就这三家农场,张口就是一万五。
可局里下面还有多少农场,多少分场,多少垦荒点?
而且光目前汇总的电文就已经不止一万五了。
“一分场就要一万五千只。”
“不是局里不让你们帮,是他们现在吃不下更多。”
“雏鸭不是石头,往田边一堆就完事。”
“管理跟不上,死了就全是浪费。”
许国梁马上说。
“那我不管,我们五千都准备好了,怎么也不能落下我们。”
一五六农场的场长也瞪眼。
“我们也都准备好了,只要局里一声令下立刻就能运。”
一五五农场的场长跟着说。
“正好一万五,咱们都别争了。”
三人都明白,先把大头占住。
至于后面怎么给下面分,那是他们自己场里关门后的事。
一五六农场的场长更直接,抱着胳膊看向王余喑。
“主任,你看,这不就齐了。”
王余喑咬了咬牙。
“齐是齐了。”
“其他农场怎么办?”
许国梁装糊涂。
“那我们不管,谁叫他们来晚了呢。”
一五五农场的场长说得更光棍。
“就是,这事又不是我们拦着他们。”
一五六农场的场长干脆补刀。
“局里说数量有限,他们自己不积极,怪谁?”
王余喑看着这三个老兵痞,一时还真不知道该骂谁。
就在这时,门口的一个通讯员探头进来,手里又拿着一叠刚译好的电文。
“王主任,又有几个农场报数上来了。”
“而且一五二场那边说......”
王余喑摆了摆手。
“直接说就行。”
“他们说,他们领导已经在路上了,要是局里这边提前答应了他们可不认。”
这话刚说完,许国梁就直接爆粗口。
“艹,老陆真他娘的不要脸!”
“主任!”
“咱们可不能听他的,局里发文是自愿登记的,可不是说前面那些上级拨付的物资,必须要一碗水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