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向梁怔怔地站在河岸边,浑浊的河水在他脚下翻滚。
想了半天,他总算是咂摸出点味道来。
他不是想不到,是想到了他也不会使用。
这种带有风险的办法,一旦出了岔子,这个责任他一个技术员担不起。
毕竟在他们国营农场那边,求稳才是第一位的。
不出错,比立大功更稳妥。
想通了这一点。
他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整个人都坦诚起来。
他看着江朝阳,脸上多了一丝苦笑,也多了一份敬佩。
“朝阳同志,引洪洗田这个事,风险不小。”
江朝阳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完全理解朱向梁的顾虑。
“朱师傅,您说的对,风险确实很大。”
接着他直接把最坏的结果摊开在桌面上。
“最坏的结果,就是咱们辛辛苦苦筑起来的田埂,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甚至全部冲垮。”
“田里留下一片狼藉。”
听到这,周围刚燃起希望的队员们,心又悬了起来。
不过随后江朝阳话锋一转,声音坚定起来。
“但是,田埂冲坏了,我们可以再筑。”
“只要人在,工具在,咱们还能把它重新立起来。”
“可现在时间,等不了我们太多。”
“我们场就一台大型水泵,就算它不眠不休地抽,一天能洗多少地?”
“毕竟这不是一两百亩的秧田,这是几千亩的大田。”
“一个春耕下来,最后能洗完两千亩地再插上秧,就已经顶天了。”
“所以最后得有一大半多的稻田,来不及精细处理就得直接插秧,这种产量根本没法保证!”
“所以我认为这个险值得冒!”
一番话,把利弊掰扯得清清楚楚。
对于一分场来说,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要么求稳,但注定无法完成全部精耕细作,产量打折扣。
要么冒险,博一个全体高产的可能。
如果没机会,江朝阳也只能尽力而为,可是现在有了一个机会,他自然也不会放过。
而且这个冒险的代价他们自己能承担,大不了就全部重新筑田埂,虽然确实也会耽误时间。
但最后说不定还比用水泵慢悠悠洗田要快一点呢!
这话一说完,关山河那蒲扇大的巴掌直接往大腿上一拍。
“那就洗!”
“他娘的,怕个球!”
他瞪着眼睛,唾沫星子横飞道。
“田埂坏了,大伙儿努努力,几天就给它重新筑起来!”
“可水泵要是累坏了,那可是朝阳从国外淘换来的宝贝疙瘩,是咱们后面抗旱浇水的命根子!”
“不能为了省几身力气,把命根子给累折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王振国,征求最后的意见:“老王,你啥意见?”
王振国想了想,他言简意赅道:“我跟朝阳意见一致,虽然有风险,但最坏的结果,我们能够承担,那这个险就值得冒,最后大不了就是多出点力而已。”
“那就干!”
关山河大手一挥,再无半点犹豫,直接一锤定音地喊道。
“朝阳!朱师傅!你们就说,咱们具体咋干!”
整个决策过程,从提出到拍板,前后不过几分钟。
站在一旁的几个伊拉哈农场的年轻技术员看得目瞪口呆。
其中一个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这就决定了?你们不开个会,再仔细研究商量一下吗?”
毕竟这要是在他们伊拉哈农场。
这么大的事,少说也得开两次会。
一次技术论证会,一次场部班子会,来回讨论,最后才能形成决议。
关山河直接摆了摆手,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
“还商量个屁!”
“等咱们会开完,洪水都过去八百里了!”
“平时河里那点水量,咱们水渠得挖多深才能把水引到后面那些田里啊!”
说完看向朱向梁。
“朱师傅你放心,这事就算最后搞砸了,责任也是我跟老王来扛,绝对不会让你承担!”
“你就放开胆子说,怎么干最有效!”
听到这话,朱向梁这时候也明白,为什么一分场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直接从一个垦荒点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眼前这三个人就是答案。
一个敢想敢干,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找到最佳的出路。
一个敢拍板担责,站在最前面用最粗粝的嗓门提供最坚定的支持。
一个沉稳兜底,用冷静的思索,划定出最后的安全边界。
领导第一时间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给下面懂技术的人撑开一片天,再加上那股子说干就干的执行力。
这样的集体,发展慢了才叫不正常。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导。
孙正民被他看得老脸一黑。
“咳咳咳,看我干什么?”
“这又不是在咱们农场!”
话虽如此,孙正民心里其实也是在震动,这事他第一次看到一分场的决议。
这种大事,居然这么的草率这么的直接。
可是却又让他感觉有点自惭形愧。
他发现,自己和伊拉哈的干部们,确实太求稳了。
稳当,不出错。
但同样也意味着发展缓慢,甚至这些年已经开始裹足不前了。
甚至如果不是江朝阳前面提供了副业的整个产业链,他们似乎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发展。
就想着种完地就完事了。
他觉得,这次来一分场选择留下确实是正确的。
不光是技术员要跟着江朝阳学,他自己,恐怕也得跟着关山河和王振国这两个好好学学了。
想到这,他看向关山河和王振国,眼神里满是真诚。
“关场长,王书记,这次来,我是真的受教了。”
“不光是我们那些技术员得跟你们学,我也得跟你们二位好好学学啊。”
关山河和王振国连忙摆手。
“孙书记,您这就客气了,我们就是粗人,很多东西也不懂。”
孙正民却摇了摇头。
“我是真心的。”
“你们或许不懂最精深的技术,但你们能给懂技术的人,撑起一片足够施展拳脚的天地。”
“这一点,我觉得我确实不如你们。”
关山河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大老粗,一直跟着江朝阳沾光,被孙正民这么一夸,老脸都有些挂不住了。
“孙书记,您可别再说了,再说我都不好意思站在这儿了。”
“咱们还是说正事,说正事。”
孙正民见状也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把自己要学习的名单,又默默加上了两个人。
那边,江朝阳和朱向梁已经凑到一起,开始讨论具体的方案。
朱向梁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
“朝阳,引水冲田,首先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控制水量。”
“要是贸然在河岸上炸个大口子,那洪水就不是来洗田了,是来抄家的。”
“到时候田埂剩不下,田里还可能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杂木和石头,清理起来更麻烦。”
“朱师傅,您说的对。”
江朝阳赞同道,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河沿的高点,指着远处蜿蜒曲折的河道。
他随后在地上画了几个宽阔的几字形。
“朱师傅你看,我们这几片大稻田,当初开垦时,咱们就是顺着河道的走向来的,天然形成了一个个大的几字形河湾。”
当时就是考虑,万一夏秋缺水,取水灌溉能方便些。
说完,他沿着一个几字的底部,往下划了一道横杠,将它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口字。
“我的想法是在每一个河湾的上游,也就是几字的一头,都挖一条引水沟。”
“通过这些人工渠道,把河水有序地引入我们的大田。”
朱向梁顺着他的思路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想法确实可行,可这水势现在有点急。”
“一旦河岸开了口,水流的冲刷力会让口子越变越大,到时候引水渠要是满了,溢出来的水同样会冲击田埂。”
江朝阳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得提前在上游泄洪。”
“第一步,在河对岸,也就是湿地那一侧,先炸开一个泄洪口,让一部分洪水先进湿地,减轻主河道的压力。”
“第二步,我们下游稻田这边的几个引水口,同时挖开,共同分担剩下的水流。”
“只要我们控制好上游泄洪口的规模,让湿地吃掉最猛的那一波洪峰,我们这边的压力就不会太大。”
“而且,我们还可以在引水沟的入口这一侧,架设几道用木桩或者是渔网做的简易过滤网,把那些大块的树枝、冰排都拦在外面。”
“说不定还能抓点鱼呢!”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环环相扣,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朱向梁也点点头道。
“我觉得没问题。”
“到时候具体操作的时候要是再有新问题,咱们再商量着解决。”
江朝阳点点头,回头看向关山河和王振国。
“场长,书记,你们看这个方案行不行?”
关山河一挥手。
“我觉得很不错,就按这个来!”
“这方面你和朱师傅是指挥,你们直接分派任务就行!”
江朝阳见状,也不再客气,立刻直接道。
“场长,开挖引水主渠是最重要的,人手也要最多,就由您带着一队和二队的主力负责。”
关山河拍了拍胸脯。
“行,交给我就行。”
随后江朝阳看向陈永顺。
“陈队长,你水上经验丰富,带几个船运队的人,骑马往上游多走一段观测一下水情。”
陈永顺点点头。
“行,这事交给我就行。”
江朝阳最后朝着王振国道。
“书记,河对岸湿地的决堤口,就交给您带几个懂爆破的老兵负责了。”
“炸药和位置你们多选几个地方,到时候我们得根据洪峰过来的水位确定,爆破出多大的泄洪口。”
“不然一旦爆破泄洪口过大,导致水位下降太快,那么后面偏高的那部分稻田大概率引不过去水。”
“放心,我会多选几个爆破点。”
看着任务一一分派下去,关山河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吼道。
“都听见了没?”
“洪水都送上门了,咱还能让它白跑了?”
“必须给它留下来,让它帮咱们把我们这几千亩稻田狠狠地洗一遍!”
“洗不干净,就不准走!”
这话说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老兵扯着嗓子喊道。
“哈哈,场长,以前总场的人都说咱们分场是那种逮着蛤蟆都得把尿攥出来沤肥的人,现在这是更上一层楼了啊!”
“现在已经连洪水都不放过了!”
关山河却一脸得意,叉着腰。
“那是,你管他是蛤蟆还是洪水,只要到了咱们一分场的地界,就算是天王老子都得给老子做出贡献来才能走!”
“行了,都别愣着了,跟我去拿家伙!”
看着关山河一边说着话,一边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走向营区。
江朝阳闻言也是只能笑着走到了王振国身边。
“书记,既然场长都那么说了,那你们湿地那边决堤,尽量选在上游那些坑多的地方。”
“等洪水过去,那些坑里灌上水,就是一个个疯长的浮萍养殖池,可都是顶好的饲料和绿肥呢。”
王振国闻言,哑然失笑地摇摇头。
“你还是真是一点不浪费啊!”
“行,我到时候尽量看看哪里坑多就在那泄洪。”
站在孙正民身后的那几个伊拉哈农场的年轻技术员,听到这番对话,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个年轻人凑到同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这洪水要是能听懂人话,估计得搁着老远就绕着一分场走了。”
“可不是嘛!遇上这一分场这些同志,这水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用来洗田就算了,决堤放走的那部分,还得顺便帮着他们浇灌湿地养浮萍堆肥。”
“这简直.......简直就是敲骨吸髓啊!”
这话一出,孙正民瞪了一眼。
“瞎说什么呢!”
“什么叫敲骨吸髓,那是能用在洪水上面的吗?”
“让你们跟着学,不是让你们跟着说小话的,看看人家这对于资源的利用。”
“再看看我们自己,我们当初也是大片湿地的。”
“现在呢!”
“全部都填上种上地了,所以才会每次遇到嫩江泛滥,我们除了硬抗硬是没有一点办法。”
“所以都好好想想,想想怎么跟人家学习解决我们农场自己的问题。”
一个技术员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书记,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把沿岸的容易受到嫩江泛滥的那些地块改成稻田啊!”
“咱们嫩江那边,基本都是七八月份有汛期。”
“那时候水稻基本长成大半了,这时候发点小水并不会跟麦子一样,直接导致大部分绝收。”
孙正民点了点头。
“确实,靠近嫩江那边的地块改成稻田确实能保证一部分不受普通水患的影响。”
随后反应过来。
“嘶!让你想办法你就拾人牙慧是吧!”
“我是让你们多跟着学学,这种对于资源的极致整合还有发掘的能力。”
“快点,没看到朝阳同志都走远了,你们还在这干嘛呢!”
“还不快跟上去。”
三个技术员对视一眼。
立刻朝着江朝阳那边跑过去。
不过一边跑嘴里还嘀咕着。
“刚才不是书记你自己询问,怎么解决我们农场自己的问题的吗?”
计划定下之后,整个分场的队员们也都开始忙碌起来。
看着这么大面积的引水沟,朱向梁有些头疼。
“朝阳,水渠好规划,但是这可是覆盖几千亩,一条干渠好挖,但是下面串联各个农田支渠和毛渠咋挖?”
“这全挖好最少得十来天吧!”
江朝阳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那个时间,谁知道明天天气怎么样?”
“我就只有几天时间。”
“所以我的想法就是只挖一条干渠。”
这话一出后面几个技术员挠了挠头。
“那就只冲洗干渠两侧的一两千亩吗?”
江朝阳摇摇头。
“尽量全洗。”
说完他带着几人一路往里走了走。
他们北大荒这边其实不是华北那种一马平川的光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