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边是越靠河边,地势越低,越往后地势越高。
这也是江朝阳搞成类似梯田的原因,当然他们地形也不像南方那么陡峭。
所以江朝阳直接用手指画了一个弧形道。
“我们一个几字湾,不挖直线,直接挖一个弧形的干渠。”
“然后把相邻的三五块田打通,水从上一块田灌满、泡透,再通过田埂上挖开的豁口自流进下一块田。”
“采用这种串糖葫芦的洗田办法,让水在田里接力,从上到下一块田一块田的冲洗。”
“这样虽然最末端的这些田洗得慢,但却解了我们渠道不通的燃眉之急,也能先救下大部分的地。”
“最后这片最顶上的,那就没有办法了,尽量用水泵抽水洗了,能洗多少就洗多少。”
几个跟在江朝阳后面的技术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有些佩服的看了一眼江朝阳。
“朝阳同志你这个办法好,一条干渠好挖,但是四面八方的支渠和毛渠可就难挖了。”
“我觉得可以,朱师傅,你呢?”
朱向梁点点头。
“目前只能这么干了,我们毕竟没有时间,这确实是既能节省时间,也能最大面积洗田的办法。”
他也清楚,目前时间很紧,要是干渠和毛渠全部都挖,时间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只能集中所有力量,就挖一条干渠。
江朝阳点点头。
“那行,朱师傅咱们分成两边,尽量根据地形利用天然洼地和旧水线规划。”
“让干渠的水最大限度地流入最大面积的稻田。”
朱向梁点点头。
“放心,我一开始也是打算利用天然洼地节省挖渠时间,不过没想到,你直接连支渠都不要,让田跟田直接接力。”
这边江朝阳决定好之后,跟朱向梁分别带着几个技术员,规划水沟的路线。
伴随着第一根树枝插下去。
另一边的队员们,已经从营区扛着铁锹、镐头,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河岸边。
关山河站在一块高高的土坡上,手里挥舞着一把铁锹,唾沫星子喷得老远,破锣嗓子响彻整个荒野。
“都给老子听好了。”
“咱们今天不跟天斗,也不跟地斗,咱们跟这条河掰掰腕子。”
“让它把憋了一冬天的浑水,老老实实地给咱们吐出来,帮咱们把这几千亩地洗得干干净净。”
“都动起来,按照分组一人十米,不用特别深,一米多就够,天黑之前,必须把这六条引水渠给老子挖出个雏形来。”
“谁他娘的敢偷懒,等秋收就看着我们吃大米饭就行了。”
“吼!”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应和声,随即数百号人便按照分组如潮水般散开,扑向了江朝阳他们刚刚插好树枝的引水渠路线。
铁锹与泥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吭哧声。
镐头挥舞,溅起片片黑色的土星。
整个河岸边,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战场。
“这边,这边再挖宽点,口子窄了,水流不快。”
“大木,你过来帮我把这块大石头撬出来,别让它挡了道。”
“三队的,你们那条渠咋回事,咋歪了呢!你不跟线挖啊!光知道闷头挖,赶紧给老子掰回去。”
一时间号子声,叫骂声,工具的碰撞声,粗粝的笑声不绝于耳。
孙正民看到这一幕,心里那股子沉寂已久的热血也跟着翻腾起来,直接脱了自己的外套,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跟在江朝阳边上的技术员一边用力把一根树枝插在地上作为标记,一边气喘吁吁地对同伴说。
“我算是知道一分场为啥发展这么快了。”
“这哪是农场,这简直就是一支还在打仗的部队。”
一群人嗷嗷叫着,手中的铁锹上下翻飞,泥土如雨点般被甩向两边,一条蜿蜒的土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荒原上延伸。
当太阳落山时,六条宽阔的弧形引水渠已经初具雏形。
虽然只是浅浅的沟渠。
但已经像六条巨龙,从河岸一直呈半弧形延伸到远方的稻田深处,然后另一侧接到下游的河里。
时间就在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干劲中飞速流逝。
第三天。
甚至天都没亮,田里就已经亮起了火把,因为河水的水位再次暴涨,已经有了蔓延出河岸的趋势。
所以整个一分场也加快了速度,干渠之间到处都是埋头苦干的身影。
在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下。
天上的日头仿佛也被感染了,更是把自己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也停了。
整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炎热的气息。
而持续高温带来的后果,就是河水暴涨。
不过今天浑浊的浪头里,基本已经没有冰排的身影了。
只有各种狂暴的水流卷着枯枝杂木,伴随着一个个漩涡狠狠拍在岸边,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中午。
整个一分场的人都聚集在了河岸上,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条像是发了疯的野兽般的河流。
甚至不用陈永顺多说,所有人也都知道,洪峰就要来了,或许已经来了。
毕竟两岸的边缘都已经开始漫出水来了。
“这.....这水涨得也太快了,比昨天高了快半米了吧。”
“咱们这渠,真能行吗?”
所有人的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虽然江朝阳把计划说得明明白白,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谁心里都没底。
因为眼前带着黄色泥水的河水,流得太凶了,跟以往清澈缓慢的河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汛期时,河水真就如同他们的那条母亲河那样狂暴。
江朝阳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脸色平静,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河对岸王振国他们埋设爆破点的方向。
“朝阳,能行吗?”
朱向梁声音有些干涩。
虽然关山河说不用他担责任,全程也是江朝阳作为主导,但是真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这个方案也是经过他确认的,甚至一些干渠路线也是他帮忙规划的。
江朝阳闻言没有转头。
目光在主渠和远处的稻田上来回扫视,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朱师傅,放心,只要湿地那边能顺利削掉洪峰的头,我们这边就问题不大。”
由于水流太狂暴,江朝阳他们只能选择扩大湿地的决堤面积,让水位稍微降低一些。
话音刚落,对岸的湿地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仿佛平地里降下一道惊雷,让他们脚下都震动了一些。
下一刻。
很远处,一团混合着黑色泥土和白色水汽的巨大烟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汹涌的江水像是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宣泄口,咆哮着冲向被炸开的缺口,在广阔的湿地上肆意铺陈开来。
这一刻,主河道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丝,那股子仿佛随时要溢出堤岸的疯狂劲头,明显被遏制住了。
不过流速依然强劲。
关山河看着江朝阳直接问道。
“朝阳,要通渠吗?”
江朝阳拿起手边的一根长棍,往河里刚一插就直接被冲跑。
“不,三号决堤口,炸开。”
这话一出,站在江朝阳边上的一个牵着马的老兵,立刻翻身上马,沿着河岸边上往上游疾驰。
十分钟后。
“轰——!”
更远处再次传来一阵轰鸣。
这一次由于距离要远太多,所以明显不如一开始的惊天动地。
但是随着这道更大的决堤口被强行打开。
主河道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了一截。
最狂暴的那股冲劲,明显被湿地硬生生吃掉了一大半,完全没有一开始那股子凶劲。
甚至这次不用江朝阳开口,周围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了!流速下来了!”
程垦甚至直接夸张道。
“朝阳,现在肯定没问题了,我感觉现在下去游泳都冲不走我了。”
江朝阳这一刻,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下一刻他笑着说道。
“那程班长你下去游一圈吧!”
“用你肉身帮我们试试水情如何。”
这话一出,程垦顿时打了个哈哈。
“嘿嘿,朝阳,我那就是打个比方。”
“俺老程又不是大傻子,这时候下河游泳,那不是找罪受么?”
关山河没好气的瞥了一眼。
“你也知道自己找罪受啊!所以以后别他娘的瞎扯淡。”
“朝阳,通渠?”
江朝阳点点头。
关山河见状也是长长地舒了口气,举起手用力一挥。
“全部归位,各引水渠都准备,各自小组负责的田块都准备。”
“听我命令开渠。”
这话一出,周围人立刻按照编组散开,有负责开渠的,有负责田埂的,甚至还有负责在干渠架网拦截树枝枯木的。
很快,一个个声音从远及近,在整个田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最后由整条渠的队长统一喊出。
“一号渠所有人就位。”
“二号渠也好了。”
“三号渠随时可以打开。”
……
一个个带队的老兵喊声此起彼伏。
五号引水渠的渠口。
顾晓光正站在一人多深的沟渠里,脸上沾满了泥点子,却一脸得意。
他仰头看着站在渠边的田小雨,咧着嘴。
“小雨同志,看清楚了没?”
“等会儿你可得把我这英姿牢牢记下来,回头给我画一幅开渠图,就叫大荒英雄晓光引洪图。”
田小雨看着他那副德性,忍不住抿着嘴笑。
“画一幅开渠图没问题,就是大荒英雄我怕你担不起。”
这时候,上面站着的赵红梅直接没好气地说。
“快点上来,跟我们一起从上往下挖,你站在里面,稍微不注意就被水冲走。”
顾晓光往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重新握紧铁锹,仰头冲渠边的赵红梅咧嘴一笑。
“红梅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从底下先给它来几下狠的,等会儿上去,我一捅就开,这叫省事儿!”
他嘀咕着,选了个角度,卯足了劲,一铁锹狠狠地铲了下去。
铁锹下去,根本不是铲土,更像是捅破了一层鼓胀的牛皮纸!
他忘了,这土后面就是巨大的水压顶着,早就外强中干。
被他这么来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水流,顺着铁锹铲开的口子,滋地一下就渗了出来。
“诶?”
“挖到泉眼了?”
下一刻,他反应了过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哎呦我艹——!”
那小小的渗水口根本没给他反应时间,在巨大的水压下,瞬间被冲开,裂缝迅速扩大。
“哗——!”
随着水渠瞬间贯通,汹涌的河水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还没等他爬出沟渠,一股浑黄的水流就迎面扑来,直接把他冲了一个屁股墩,然后强大的水流直接把他带走。
片刻,整条主渠就被灌满了。
后面不远处站在下游的一个老兵,才刚架好渔网,就看到水瞬间涌了下来!
结果没多一会儿,他突然感觉网一沉。
“这么快就上大鱼了?”
结果还没等脸上露出喜色。
就冷不丁地突然看见一个大脑袋从水里冒出来,仔细一看,正是顾晓光狼狈地抓着渔网稳住身子,慢慢从水里爬起来。
他吓了一跳,当即破口大骂。
“艹,顾晓光你他妈个狗日的,谁让你下去抓鱼的?”
“班长,我不是抓鱼,我是下去通渠的。”
这话刚说完,赵红梅就和好几个负责通渠的队员一脸着急地跑过来。
几个队员见状手忙脚乱地把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似的顾晓光从水渠里拽了上来。
他呛了几口泥水,看着脸色冰冷的赵红梅,只能讪讪地解释道。
“红梅,我......我一开始心里是有数的!”
“就寻思着从底下先铲两下,咱们在上面最后一桶就能直接通了......谁知道......谁知道底下居然那么薄!”
赵红梅看了一眼。
“你别跟我说,你到时候跟书记去说吧!”
“诶诶诶,这点小事告诉书记干嘛!我不是没事么!”
江朝阳站在另一侧的高地上。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货说是改了,但还是改不掉骨子里那总是喜欢搞点捷径的小聪明。
江朝阳见状也只能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所有水渠,全部通渠!”
随着江朝阳的声音落下,剩下五条支渠的最后一道土坝也分别被挖开。
“哗啦啦——!”
六股浑黄的水流,如同六条驯服的蛟龙,昂首摆尾地冲进了主干渠。
接着守在田埂的队员们,也都相继直接挖开了入水口。
下一刻,浑黄的水流,就沿着入水口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广袤的稻田。
浑浊的洪水经过几次分流,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变得温顺起来。
整个新开垦的稻田区也开始从上到下一点点变成一片泽国,沉睡的黑土地被一寸寸浸润。
它们冲刷着土壤中的酸性物质,融化着深层的冻土冷浆。
最后将从上游带来的淤泥,这种最宝贵的养分和生机注入了这片新生的土地。
整个稻田区。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正在被人工之力和自然之力联合起来精心梳理的棋盘。
起初的喧嚣和紧张,这一刻开始,也全部都被一种丰收般的喜悦所取代。
“诶!诶!有鱼!”
“我网拦住了!你们快看!”
不知是谁在引水口的过滤网那边喊了一嗓子。
周围人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几张用粗麻绳和柳条编成的简易渔网,被水流冲得鼓鼓囊囊,里面不时有银白色的东西在挣扎跳跃。
“我靠!这么大一条鲢鳙!”
这时候另一边也传来喊声。
“诶,我这边也进鱼了。”
说着还直接抬起渔网,朝着江朝阳咧着嘴笑道。
“朝阳你快看,我这边还进了条大鲤子呢!”
“哈哈!洪水这是不光给我们送水、洗田、养浮萍。”
“这还给咱们送鱼来了啊!”
一时间,整个稻田里全是欢笑声、叫喊声、扑腾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宣告着这场与天争、与水斗的战役获胜的喜悦。
孙正民站在高高的田埂上,看着眼前这幅人与自然搏斗又和自然共生的奇特画卷。
这位伊拉哈农场的老书记,良久才长长地发自肺腑地吐出了一句感叹。
“人定胜天啊!”
他看着江朝阳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觉得,自己或许学不会对方那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但他至少可以学会,怎么去支持和保护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