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洪洗田的喧嚣与狂喜,随着落日熔金,渐渐沉淀为一片更为坚韧的寂静。
洪水退去,留下的不只是浸透了的肥沃黑土,还有被水流冲刷得坑坑洼洼,甚至局部塌方的田埂。
毕竟洪水是温顺了一些。
可它毕竟是洪水,那股子蛮劲儿还是把不少地方的田埂给冲出了豁口。
甚至有的地方直接塌了一小片。
这些豁口看着不大,可要是一直不管,水流能在一晚上把它撕开更大口子,甚至整片田埂都会一点点冲塌。
到时候一串田都得遭殃。
所以江朝阳他们只能分成三班,在洗田期间二十四小时地巡田。
天色渐黑,月亮开始一点点爬升,清冷的辉光洒在广阔的水田上,映出一片片粼粼波光,也照亮了田埂上一个个埋头苦干的身影。
特别是偶尔响起的几句粗声粗气的调侃,在寂静的傍晚能传出老远。
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时,江朝阳已经提前吃完饭,带着换班的队员来给田里关山河带领的第一班人换班。
“换班了!换班了!大家都饿坏了吧!回去吃饭休息吧。”
“哈哈我还真不饿,我这边碰到两条大傻鱼,直接自己往田埂上蹦,全让我给烧了吃了。”
“班长,你真不讲义气,咱们就隔着几块田,你也不通知我一下。”
“嘿嘿,等后半夜我们来换班,要是我再碰到,我就喊你。”
队员们按照提前分好的组前往各个地头替换第一班的人。
整个田里再次喧嚣起来。
江朝阳走到关山河边上接过对方的铁锹。
“场长没什么事吧!”
关山河摆了摆手。
“能有什么事,你一小时转一圈就行,出事他们会喊你的!”
江朝阳点点头,看着走过来的顾晓光直接道。
“顾晓光,书记在场部等你呢,让你回去找他一下。”
顾晓光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心虚。
“朝阳,我......我觉得我也不饿!”
“要不我跟着你这组再干会儿吧!”
江朝阳摆了摆手。
“你饿不饿都得回去,其他的人可都等着学习你的先进经验呢,去吧!”
“好好想想检查怎么写!”
顾晓光的身子明显一僵,他苦着脸,声音更小了。
“我就是不小心,至于还要写检查吗?”
旁边换班的几个老兵都憋着笑,拍了拍顾晓光的肩膀,一脸同情。
“晓光,没事,做检查又不是上刑场,早说早完事,咱书记还能真吃了你?”
“是不是老程!”
程垦一脸没好气的接过对方的铁锹。
“滚,我也就才写了几次而已。”
说完他觉得还有点遗憾。
他现在是属于江朝阳这组,好像没办法回去欣赏别人做检查的英姿了。
他们场一直都是别人看他做检查,他还没看过别人呢!
面对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顾晓光只能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挪地往营区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活像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
江朝阳接替了关山河的位置,开始沿着整个田埂仔细巡查了一圈。
随着天色彻底黑透,气温也彻底降了下来,完全不复白天的高温,水面上也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凉雾。
一辆辆板车,在王振国的带领下,吱吱呀呀地从营区方向驶来,车上装满了劈好的柈子。
很快,沿着数千亩稻田的田埂,一堆堆篝火被相继点燃。
从高处望下去,漆黑如墨的广袤田野上,仿佛被撒下了一把璀璨的星辰,每一盏跳跃的火光,都代表着一个坚守的岗位。
江朝阳把篝火升起来,刚坐下准备暖暖手,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
是苏晚秋。
“你怎么没跟着回去?”江朝阳笑着站起身。
苏晚秋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手里还拎着一个军用水壶,她大大方方地在篝火边坐下。
“我来陪你一起守田啊。”
她抬起头,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白天人多,都没时间跟你单独说话。”
这话说得直白又坦率,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纯粹与勇敢。
江朝阳心里一暖,听着这近乎表白的话语,他也知道在这个年代,哪怕两个人的关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在人面前,还是必须得保持着一份克制。
所以他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自己坐着的那根圆木上,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
苏晚秋嘴角一弯,立刻挨着他坐了过来。
两人并肩坐在温暖的篝火前,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水流声和偶尔的夯土声。
苏晚秋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说道。
“朝阳,我哥给我来信了。”
“他说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县食品厂的,让我过年回去相看。”
江朝阳转过头,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
苏晚秋抬起头,也笑了,眼波流转。
“但我跟他们说,我说......我已经认识了一个革命同志。”
“一个很优秀很优秀的革命同志。”
“嗯,他技术过硬,富有远见,就是有时候太拼了,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关切。
“希望某位革命同志,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再忙也别忘了按时吃饭休息。”
江朝阳点点头,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于是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我也希望某位革命同志注意,后勤队是提供后勤保障的队伍,也不要什么事情都往上冲。”
手被握住,苏晚秋不光没抽回,反而用力回握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也是一样!”
随后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一点点火光。
他们聊着各自的家庭,聊着对未来的规划,从一分场的小水电站,聊到团结新村的砖瓦房,再到以后孩子们能在农场自己的学校里读书。
既有革命同志的宏大理想,也有普通男女的温情期盼,这一刻全部在篝火旁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旁边的田埂边上,突然传来一阵“扑通”的响动。
苏晚秋循声望去,只见一条不大的鲤鱼,一下子跳到田埂边上,正在湿滑的泥地里拼命挣扎,想要回水里。
“呀,有鱼!”
话音刚落。
江朝阳眼疾手快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摁住那条自投罗网的鲤鱼,下一刻举着手里的鱼,脸上满是喜悦。
“嘿,运气不错,正好,当咱们的宵夜了。”
“来,晚秋你先拿着,我绑个架子给你烤鱼吃。”
“嗯!”
苏晚秋用力地点了点头,满眼都是期待。
江朝阳找了两根带杈的树枝,又削了一根细长的木棍,熟练地搭起一个简易的烤架。
他把鱼简单处理了一下,直接串在木棍上,架在篝火上慢慢翻烤。
鱼身上的水分被热量蒸发,发出一阵阵“滋滋”的轻响。
很快,鱼皮变得焦黄,油脂被一点点烤了出来,滴进火里,激起一小簇火苗,一股浓郁的鱼香味也随之弥漫开来。
相比于烤鱼的鲜香味,苏晚秋却觉得是一股幸福的味道在弥漫。
片刻,随着香味越来越浓郁,江朝阳把烤鱼从架子上取下,吹了吹,递到苏晚秋面前。
“尝尝,我烤鱼的手艺。”
苏晚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鱼肉外焦里嫩,没有加任何调料,但是苏晚秋却觉得一股幸福的味道瞬间从口腔里迸发开来,最后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好吃!”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把鱼递到江朝阳嘴边。
“你也尝尝。”
江朝阳就着她的递过来的烤鱼咬了一口,点点头。
“可惜没带点盐,不过这种开江鱼确实是比较嫩,并且腥味也不重。”
苏晚秋却摇了摇头,一脸认真。
“不,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鱼。”
江朝阳笑着道。
“那你也算是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了,等有空带你去沪市国营饭店带你尝尝老师傅的烤鱼手艺。”
苏晚秋却眼神温柔地笑了笑。
没有拒绝。
但在她心里,这条鱼是心上人亲自为自己烤的!
别的老师傅手艺再好,却也烤不出其中幸福的滋味。
一条不大的鱼。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苏晚秋靠在江朝阳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田野里那一盏盏如同星火般的篝火,只觉得心里无比的安宁与踏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田埂上的几点火光开始移动起来。
江朝阳将一根早就插在篝火边的松木火把放进篝火里点燃。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转一圈了。”
他看着苏晚秋,把火把递过去柔声道。
“来,你帮我掌灯。”
“嗯。”
苏晚秋嘴角一翘,伸手接过了那支燃烧得正旺的火把。
江朝阳则拿起靠在一旁的铁锹。
火光下。
两个人一个持火,一个持锹,他们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一起迈向这片荒原深沉而充满希望的夜色里。
最终汇入了田野里那片缓缓移动的星火之中。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
......
洗田的浑水,在田里足足泡了三天三夜。
头一天,水是浑黄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腐叶,一股子土腥味混着水汽,弥漫在几千亩田野上。
第二天,水色开始变清了些。
一直到第三天傍晚,太阳西斜,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水基本清了,能看见底下黑油油的泥。
朱向梁带着几个老农工和技术员,分头下了十几块田,用特制的木杆插到泥里大半人深,拔出来看杆上沾的泥温,又用手探泥浆的稀稠。
“朱师傅,咋样?”
关山河还有江朝阳也跟在一旁,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腿上全是泥。
朱向梁没立刻答话,他走到一块田中央,蹲下身,双手深深插进泥水里,左右搅动。
泥浆顺着手腕往上漫,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
他闭着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变化,泥里那些硬疙瘩似的冻土块,确实化开了,泥浆均匀,没有明显的板结。
他睁开眼,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行了!”
“大部分田块,地温也上来了,今天拿着耙子最后耙一遍,让泥浆糊度足够保水,明天就可以开始插秧了!”
“真能插了?”关山河嗓门一下子拔高。
“能!”
朱向梁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水。
“比咱们原先估摸的还快两天。”
“这洪水劲儿大,灌得透,冲得也狠,比咱们慢悠悠抽水洗,效果要好不少!”
“好!”
“那明儿个一早,就全体集合,起秧,插秧!”
“现在就是要跟老天爷抢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田埂飞快传开。
正在各处,拿着耙子耙田,夯固田埂、清理引水渠里淤积杂草的队员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这三天,白天顶着日头巡田补埂,晚上守着篝火防着跑水,人熬得跟地里耷拉的秧苗似的。
现在终于结束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营区吹响了集合哨。
不是平时出工那种悠长的调子,是短促、连续、带着股冲锋意味的尖利哨音。
食堂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已经熬着浓稠的鱼汤。
旁边箩筐里堆着昨晚就蒸好的二合面窝头,还有几大盆咸菜疙瘩丝。
空气里飘着粮食的香气和柴火烟味。
“快!一人两个窝头,一碗汤,咸菜自己夹!”
苏晚秋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铁勺,声音又快又脆。
不过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呼噜呼噜喝粥、啃馒头的声响。
没一会儿。
伴随着第二声哨音响起。
旗台下面的集合点,三百多号人快速集合完毕。
关山河没有长篇大论。
“弟兄们,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今年开春这么多事情大家伙都挺过来了,现在就剩最后的二十天,也是最关键的二十天,挺过去秋天让大家伙敞开吃。”
“按照之前的分组,我们跟老王带两组人,负责插秧,朝阳带一组人负责起秧运秧。”
“废话不多说了,第一天大家不熟悉,所以今天目标就插两百亩就行。”
“出发!”
话音刚落,呼啦啦一大片人立刻散开。
关山河跟王振国带人去了大田。
江朝阳这边也带着拉着板车,扛着扁担、秧架、筐篓,像一股洪流,涌向那片精心伺候了两个多月的育秧田。
晨雾还没散尽,秧田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水汽里。
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一片片绿油油、齐刷刷的秧苗。
由于江朝阳他们采用稀播,这边秧根扎得深,苗秆比筷子还粗些,绿得发黑,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水,大早上一眼看过去就精神抖擞。
朱向梁蹲在田埂边上,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簇秧苗,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
作为看着这片稀苗一点点长起来的人,他觉得自己正在见证寒地农业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孙正民带着伊拉哈农场那几个技术员和老农工跟在旁边,也都伸着脖子看。
看着江朝阳过来,他忍不住站起身,带着感慨说道。
“朝阳!这要是不说,估计没人会相信稀苗这边比我们密苗那边晚播十天!”
“怕是大部分都会觉得这边才是早播十天。”
江朝阳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笑着说道。
“如果光看外形确实就像朱师傅你说的。”
“浅水晒田逼根,稀播营养足,看来效果都不错。”
孙正民带过来的一个老农场工人伸手小心地拔起一株,捏着秧根看了看,又比划了一下苗高。
“了不起!真是了不得啊!”
“老朱,你看看这根,白花花、密匝匝的!”
“这苗子,搁我们当初那会儿,一把得栽七八株才像这个样。”
“这个插秧的话,我看栽个两株,让它自己分蘖,都够够的了!”
朱向梁重重点头,感慨万分。
“是啊!要不是我亲眼看着这秧田一天天弄起来,从头跟到尾,我都不敢信!晚播十天,长得比早播的还好!”
周围围过来的老兵们听着,脸上都露出与有荣焉的憨笑。
这秧田,他们可没少下力气,晒水池是他们挖的,草席是他们编的,夜里加水防霜冻,也没少熬眼。
江朝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摆摆手。
“朱师傅,还有孙书记,咱就别光站这儿夸了。”
“那边几千亩大田都等着呢!”
“这苗再好,也是苗,栽不下去也白搭。”
“起秧吧!”
“对!起秧!”
周围有老兵的大嗓门炸响。
“朱师傅你指挥!怎么起,怎么捆,怎么运,我们都听你的!”
朱向梁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胳膊,先跳下旁边一块留出来的示范田,泥水瞬间没到他小腿肚。
“同志们!看好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湖南口音,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认真。
“起秧,讲究的是轻、快、准!”
“根要带泥,但不能太重。”
“捆要利索,不能伤苗心!”
他弯下腰,双手利落地插入秧苗根部的泥水中,手腕一抖,巧妙地将一小片秧苗连根带泥抄了起来,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只是眨眼间,一片约莫巴掌宽、一尺来长的秧苗就离了地,根须上裹着鸡蛋大小的一坨泥。
“看见没?”
“就这样!”
“泥坨最好别太大,太大了压秤,你们运起来费劲。”
“但也不能太小,太小了伤根,秧苗就不容易成活了!”
朱向梁把秧苗举高,展示给岸上的人看。
秧苗在他手里,绿油油、水灵灵,根上的泥坨圆润紧实。